第59章 自投罗网

“天命所归……天命所归……”

在老者提出了这个猜测之后,整个暗室内斗诡异的宁静了片刻,原因也相当简单,“天命”,这东西在中国古代,可不是一个可以随口一说的词语,单单只是将它从唇齿中念出来,就会有一种让人下意识挺直腰板,神情肃穆的力量。

千百年来,帝王将相,王朝更迭,两军对垒杀得伏尸万里,血流漂杵,不也都是为了这轻飘飘的两字?

短暂的寂静之后,雷天罡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放你娘的狗屁!”

这位铁拳门门主勃然大怒,他猛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道袍老者的胸口!

“噗——!”道袍老者惨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喷鲜血,萎顿在地。

“天命所归?!老子打的就是天命!”

雷天罡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指着地上呻吟的老者,又环视噤若寒蝉的众人,全然不顾方才自己也被那两个字所震慑,一时说不出话来的事情。

“一群没用的东西!查不出来是吧?好!老子不管他是真运气还是假神仙!”

他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钱老六和那两名还算完好的“亮子”,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们不是自称赌术高手吗?去!给老子跟他赌!正面赌!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出千也好,设局也罢!把他从老子这里赢走的钱,连本带利,全给老子赢回来!”

“赢不回来……”雷天罡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你们,还有你们全家老小,就都给我提头来见!”

密室中,空气凝固如铁,只剩下雷天罡粗重的喘息和道袍老者微弱的呻吟。钱老六面无人色,干瘦老者和矮胖男人更是腿肚子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而此刻,另一间密室里,沈澈轻轻拂了拂毫无尘埃的衣摆,对着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却毫无发现的几人,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

“查完了?本少可以回去收钱了吧?”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那扇通往雷天罡所在暗室的厚重木门,笑意又重了几分。

“五百两翻倍就是一千两,加上钱老板答应我赔付的五百两,我今日刚来不久,这就净赚一千多两了,看来天香楼里那几位说的没错,这四海赌坊当真是个赚钱的好去处,既然今日的钱已经提前赚到了,那我便先回了?放心,我在天香楼喝花酒的时候,一定替你们好好宣传宣传!”

赌坊大堂的喧嚣,在沈澈重新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滞涩了一瞬。

“你——少,少爷……您没事吧?”

第一个迎上来的自然是宋轻漪,虽然和沈澈达成了合作,她也相信沈澈的能力,但沈澈被带走之后,被独自一人留在这边,她心中还是难免忐忑,再加上她这样一位美人没了沈澈压阵,在这般鱼龙混杂的场所自然少不了被言语调戏一番,好在沈澈只是暂离,这才没人斗胆真正上前骚扰,此刻看沈澈安然无恙的出来,她才终于松了口气,一时间也没了去扮演委身于人的娇妾形象,颇为真切的问询起来。

和她一同迎来的,自然还有无数道其他赌徒的目光,像是要探查清楚,沈澈被请去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他和四海赌坊的这番交手究竟是谁胜谁负,可沈澈脸上那笑容如此的灿烂,事情的结果似乎就有些不言而明了。

他甚至还顺手从经过的侍女托盘里,拈了块杏仁酥,丢进嘴里。

“哟,沈少!没事吧?”一个前两天跟着沈澈押注赢了不少、脑满肠肥的绸缎商率先凑上来,脸上堆着关切,眼神却滴溜溜转。

“能有什么事?”沈澈拍拍手上的碎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附近竖着耳朵的人听清,“四海赌坊,讲究!看本少手气旺,特意请去喝了杯茶,还硬塞了五百两压惊钱,说是耽误本少赢钱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张熟悉的、这两天或多或少因他得利的面孔,笑意更深:“钱掌柜还说了,方才那一注,不管开什么,都算本少赢。瞧瞧,这气度,这信誉!难怪生意做得这么大!”

这话听着是夸,可落在那些赌场老油子耳朵里,再结合沈澈方才被带走时那番“怀疑出千”的动静,味道就全变了。这是……查不出问题,反而赔钱息事宁人?

几个胆子大、跟着沈澈尝到甜头的赌徒,眼神顿时活络起来,看向赌坊伙计和暗处那些护卫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畏惧,多了点别的意味。

沈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再多言,搂过一直惴惴不安跟在身后的宋轻漪,抬步就往外走。步履轻松,方向明确——天香楼。

就在他脚尖即将跨过赌坊那高高的朱漆门槛时,斜刺里,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挡在了面前。依旧是那两名铁塔般的壮汉,只是此刻,他们脸上没了之前那份刻意维持的“请”,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拦阻。

“沈公子留步。”其中一人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像是石头摩擦。

赌厅里的声音,彻底低了下去,变成一片压抑的嗡嗡私语。许多赌客手里的动作停了,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沈澈和那两个门神般的壮汉之间来回逡巡。

来了。沈澈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适时地浮起一层被冒犯的怒意,眉头拧起:“怎么?钱也赔了,歉也道了,查也查了,本少现在想回去歇着,也不行?你们四海赌坊,就是这么开门做生意的?赢了钱,还不让走了?!”

最后一句,他陡然提高了音量,在骤然安静的赌厅里炸开。

“就是!凭什么不让走?”

那个脑满肠肥的绸缎商第一个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他今天刚跟着沈澈押中了一把大的,正对沈澈的“神力”信服得五体投地——和雷天罡一样,那些发现了沈澈日日赢钱的赌徒们,私下里自然也相互讨论过沈澈这人的奇异之处,其中不少人也是落出了个和那老翁所说“天命所归”相似的“天生赌博圣体”,“神力眷顾”之类神神鬼鬼的结论。

当然,赢钱背后的原因怎样都好,更重要的是,沈澈要是被扣下或者吓跑了,他上哪再找这么个“财神爷”去?

“沈少说得对!赌场哪有赢了钱不让走的道理?你们想干什么?输不起吗?!”

他一带头,另外几个这两天靠着沈澈风向赚了不少的赌徒也纷纷鼓噪起来:

“对!输不起就别开赌坊!”

“查也查过了,没问题还不让人走,哪有这种规矩!”

“沈少,我们支持你!”

声音起初还有些零星,但很快汇聚起来,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赌徒多是欺软怕硬、跟红顶白之辈,但一旦觉得己方人多势众,又占了“道理”,胆子便会肥起来。更何况,沈澈的存在,实实在在让他们看到了赢钱的希望,保护沈澈,某种程度上,就是保护他们自己的“财路”。

赌坊的护卫们脸色难看,手按上了腰间的短棍,目光却不由瞟向暗处,等待指示。

沈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也调到了最佳的位置。他抬起手,往下虚按了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等声浪稍息,他才重新看向那两名壮汉,脸上怒色稍敛,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带着点挑衅的神情:

“两位,也看到了。兄弟们抬爱,信我沈澈手气。你们非要拦着我,也不是不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却带着更重的分量,“不过,就这么干拦着,或者再用什么‘喝茶’的名头请我回去,未免太无趣,也寒了兄弟们的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或亢奋、或紧张、或期待的脸,朗声道:

“既然你们赌坊觉得我赢得不‘规矩’,非要再‘请教’一番……那咱们就玩点有意思的。”

他往前踏了一步,距离那两名壮汉只有咫尺之遥,声音清晰地传遍赌厅:

“你们派个人出来,咱们赌一把。就一把,定输赢。不过——”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光我一个人赌,没意思。要赌,就带着今天在场所有信我、愿意跟我一起下注的兄弟们,一起赌!”

“我沈澈坐庄,代表所有愿意跟我的兄弟下注。你们输了,不仅要赔我,还要按比例,赔所有跟我下注的兄弟!赌注嘛……就按各位兄弟愿意掏出来的本金算,上不封顶。怎么样?”

他微微偏头,笑意重新变得灿烂,却透着一股逼人的锋芒:“这样玩,才够劲。不然……本少没兴趣陪你们浪费时间,这就回天香楼听曲儿去了。你们要拦,尽管试试。”

话音落下,赌厅里先是死寂了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带着所有人一起赌?赌坊输了要赔所有人?

许多赌徒的眼睛瞬间红了。这是……天上掉馅饼,还是沈澈疯了?要知道,沈澈这些天在这四海赌坊虽然小场有输有赢,总账却从未亏过,刚刚更是接受了赌坊一番检查而没有任何问题,跟着他赌钱,只要不上头一把堵完,不就是稳赚不亏?

“沈少仗义!”

“赌!跟他们赌!”

“老子押二十两!不,五十两!”

“我出一百两!信沈少!”

群情汹涌,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赌徒,也被这狂热的气氛感染,咬牙掏出了怀里的银钱。短短时间内,愿意跟随沈澈下注的金额,如同滚雪球般疯狂累积,竟占了赌厅里大半赌客,金额粗略估算,已达数千两之巨!

那两名拦路的壮汉脸色彻底变了,他们可以强硬拦下沈澈一人,却绝不敢犯众怒,对抗这几乎大半个赌场的狂热赌客。其中一人急忙转身,快步走向暗处。

不多时,钱老六铁青着脸,陪着两个人走了出来。

左边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如鹰,手指骨节粗大,尤其是指尖,有着异于常人的厚茧,他叫“鬼手”崔三。右边则是个白胖的富家翁模样,脸上总带着和气生财的笑,眯缝眼里却精光闪烁,人称“笑面佛”朱富贵。两人都是钱老六重金笼络、也是雷天罡暗中禁养的赌术高手,平日里轻易不出手,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崔三冷冷扫了一眼喧闹的人群,最后目光钉在沈澈脸上,像是要将他看穿。朱富贵则是笑眯眯地,先对周围拱了拱手:“诸位,诸位,稍安勿躁。既然沈公子有如此雅兴,我四海赌坊自然奉陪。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澈:“沈公子提议的赌法,固然新奇热闹,但赌注牵连甚广,为求公允,也为了让大家看得明白,这赌具和玩法,恐怕不能再用寻常那些了。免得有人说闲话,道是我们赌坊在骰子牌九上做了什么手脚,欺负沈公子年轻。”

沈澈心中一动,知道正戏来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带着点好奇:

“哦?那依朱先生之见,用什么赌具好?”

朱富贵与崔三交换了一个眼神,崔三从怀中,缓缓掏出了一个制作颇为精美的扁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长方形的硬纸片。纸片边缘描着金线,背面是统一繁复的暗纹,正面则画着各种图案:宝剑、圣杯、钱币、权杖,以及一些穿着奇异服装的人物。

这是一副……塔罗牌?不,更像是一种早期的、类似扑克牌的纸牌游戏用具。

沈澈脸上的表情,在看清那副纸牌的瞬间,极其极其细微地扭曲了一下。像是惊讶,像是愕然,又像是某种汹涌澎湃的情绪被强行按捺下去后产生的古怪涟漪。

不行。

现在。

绝对。

不能笑出来。

他用力抿了抿唇,迅速垂下眼帘:

“这是……何物?”

崔三枯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傲然,声音沙哑:“此乃西域番商传来的‘胜牌’,玩法精妙,千变万化,在我大魏境内罕有人知。用它来赌,最是公平,全凭算计与运气,绝无‘熟能生巧’或‘手法高低’之说。沈公子,可敢一试?”

赌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沈澈。这陌生的赌具,显然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沈澈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副“胜牌”上停留良久,久到让崔三和朱富贵心头都开始打鼓时,他才忽地展颜一笑,笑容明亮得甚至有些晃眼:

“有趣。本少……还真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