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培林听着她嗫嚅的推辞,脚步没半分停顿,反而微微俯下身,双臂像量好了尺寸般,精准地穿过她膝弯与后背。掌心托在腰间时,力道收得极轻,只借着手臂的稳劲轻轻一托,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动作稳得像捧着件刚出窑的薄胎瓷,既带着军人骨子里的利落,又藏着怕碰碎了的小心,一如方才在田埂边,他稳稳扶住差点被湿泥滑倒的她时那般妥帖。

慧花猝不及防,一声轻呼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抬手搂住他的脖子。指腹刚触到他颈后粗硬的发茬,就像摸到了晒透太阳的麦秸,带着点扎手的糙意,却又透着踏实的温度。那触感让她想起方才在避雨的草棚里,他用麦秸编草绳时,指尖划过秸秆的沙沙声,竟有种奇异的呼应。脸颊猛地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层被雨水浸得微潮的里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温热的肌肤,还有那一声声沉稳的心跳——咚、咚、咚,像山涧里扎深了根的磐石,每一下都敲在最稳的节奏上,比草棚里那盏风雨飘摇的油灯还要让人安心。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心跳,竟奇异地跟着这节奏慢慢平复下来。耳边的雨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他胸膛的震动,还有他迈步时带起的微风,拂过她发烫的脸颊。风里带着田埂上新翻泥土的腥气,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是她方才在草棚里,看他用井水擦脸时闻到的味道。草棚里的火堆还在眼前晃,他烤麦饼时专注的侧脸,睫毛上沾着的火星子,还有递饼过来时指尖的微烫,此刻都随着这怀抱里的温度,一点点漫进心里。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草棚里,他蹲在火堆边烤麦饼,火星子溅起来时,他抬手挡了一下,手背被烫出个小红点,却只皱了皱眉,把烤得金黄的饼先递给她。那时她就觉得,这汉子的肩膀,怕是比村口的老槐树还要可靠,此刻被这肩膀圈在怀里,才知那可靠里藏着的温柔,像草棚角落里那捆晒得干透的稻草,看着粗粝,却暖得实在。

此刻被他这样抱着,才真正体会到这份可靠——他的臂弯像圈结实的篱笆,把风雨和慌乱都挡在了外面。她甚至能闻到他衣襟上混着的草木香,还有点淡淡的麦饼焦香,是方才在草棚里沾染上的烟火气,那味道缠着他的体温,在雨幕里织成层薄薄的暖纱。膝盖处不小心蹭到他的胳膊,能摸到肌肉的轮廓,硬实得像草棚里那根顶梁的木柱,却又带着鲜活的温度,比草棚里那根冰凉的木柱多了千万分暖意。

“你、你放我下来吧……”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得像含着颗话梅,带着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前面就快到了,过了那片蚕豆地,就能看见我家的篱笆了……”方才在草棚里,她还指着那片蚕豆地说“等结了豆荚,煮在粥里最是清甜”,此刻那片墨绿的田埂就在眼前,却忽然希望路能再长些。方才在草棚里避雨时,她还数着雨点击打棚顶的声响,此刻却觉得,那声响远不如他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声好听。

培林没应声,只是脚步稍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见她耳朵红得快滴血,连耳后那点细小的绒毛都染上粉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步子却迈得更稳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落在她的发辫上,像串细碎的珠子,却一点都不觉得凉,反倒像草棚里火堆溅出的火星,落在心上暖融融的。他刻意避开田埂边最深的水洼,鞋底碾过湿泥的声响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怀里人的安宁,就像方才在草棚里,他添柴时总轻手轻脚,怕火星子溅到她脚边。

路边的野草被雨水压得弯了腰,却还在努力往上挺,草叶上的水珠被他走过时带起的风拂落,滴在他的裤脚。慧花看着那些草叶,忽然觉得,被这样稳稳抱着的感觉,就像走在被人踏平的路肩上,明明脚下是泥泞,心里却踏实得像踩着晒干的稻场。她想起方才在草棚里,他说“这雨过后,地里该长新苗了”,此刻倒觉得,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冒头,比新苗还要娇贵些,像草棚角落里那株偷偷钻出泥土的嫩芽,怯生生的,却带着股劲儿。

远处隐约传来老黄牛的哞叫,还有铜铃的轻响,想来是跟在后面的牛群被同伴引着,也慢慢跟了上来,那铃声与草棚里挂着的铜铃是一个调子,叮叮当当的像在唱和。培林抱着她,在湿滑的田埂上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没沾半点踉跄,连呼吸都放得匀净,生怕粗重的气息扰了怀里的人。方才在草棚里,他也是这样,把最干燥的草垛铺在她脚边,自己却靠着湿冷的棚壁坐,此刻这份细心,倒像草棚里的暖意,一路跟着来了。

慧花悄悄抬眼,看见他下颌线绷得笔直,雨水顺着线条往下滑,滴在他的脖颈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偶尔偏头避开斜飘的雨丝,目光始终望着前方的路。她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在草棚里跟他拌嘴,还说他“就知道逞能”,那时他只是笑笑,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扣在她头上,说“挡挡雨,别淋坏了”。那草帽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此刻隔着衣襟贴在她后背,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原来被人这样“逞能”地护着,是这样让人安心啊。就像草棚能挡住风雨,他的怀抱能挡住所有慌乱,连雨声都变得温柔起来,比草棚里那盏油灯的光还要暖。

雨声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微光,像草棚里快要燃尽的火堆忽然爆出的火星。她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悄悄用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像抓住了块浮木。那布料上还留着他方才在草棚里补过的针脚,粗糙却扎实,一如他此刻的怀抱。反正雨还没停,反正路还没到,就让她偷偷赖这一会儿吧,就像赖在草棚里不肯走的那场雨,明知要停,却总想多留片刻,把这份暖意攥得再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