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雾隐林总被一层薄雾裹着,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阳光穿过树冠,费劲地撕开一道口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林子里静得很,只有鸟雀的啁啾声,还有露水从树叶上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林间的腐叶上,带着几分清幽。
叶观澜背着竹篮,脚步轻缓地走在林间小径上,尽量避开那些踩上去发软的腐叶。竹篮沉甸甸的,里面装着镰刀、药锄、几个陶瓶,还有早上带的麦饼。今天的目标是采集星纹花——这种花只长在背阴的岩壁上,花瓣上带着星芒状的纹路,汁液能解妖族常用的麻痹毒素,是人类区最紧俏的物资,一朵就能卖上一个铜板。
人类区最近不太平,听说城西有个少年因为偷了妖族的灵果,被活活打死了,尸体就扔在城门口,暴晒了三天。街坊们都人心惶惶,妖族的勒索也越来越频繁,叶观澜只能冒险往雾隐林深处走,希望能多采点星纹花,换点银子补贴家用。
雾隐林深处的瘴气更重,弥漫着一股腥甜的味道,吸进鼻子里,让人头晕目眩。叶观澜从怀里摸出一颗清心丸含在嘴里,那是用清心叶熬制的,能缓解瘴气的侵袭。他的脚步放得更轻了,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生怕遇上凶兽或者妖族的巡逻队。
刚走到一处陡坡,他就听见了细微的呜咽声,像小猫叫,又像小孩子哭,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可怜。
声音来自坡下的灌木丛,被茂密的枝叶挡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叶观澜心里一动,握紧了手里的镰刀,小心翼翼地顺着陡坡滑下去。坡上长满了荆棘,刮得他的胳膊生疼,划出一道道血痕,他也顾不上疼,拨开灌木丛往里看。
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兔绒精缩在落叶里,雪白的绒毛沾着血珠,后腿被荆棘划开了一道口子,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往外流血。它的一双红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雾,看见叶观澜,吓得浑身发抖,却因为腿上的伤,根本跑不动,只能发出可怜的呜咽声。
兔绒精是最低等的精怪,没有攻击力,连灵智都没完全开,却因为绒毛柔软保暖,常被妖族抓去做衣物,或者当成玩物。叶观澜见过妖族的公子哥,手里拎着兔绒精的笼子,把那些小生灵折腾得奄奄一息,心里就一阵发堵。
他看着眼前这只兔绒精发抖的样子,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棉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慢慢蹲下身,把镰刀收起来,摊开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别怕,我不会伤害你。”他的声音很轻,像雾隐林的风,温柔得能化开薄雾。
兔绒精警惕地看着他,红眼睛里满是恐惧,却慢慢停止了呜咽。它能感觉到叶观澜身上的气息,温和又干净,带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妖族身上那种暴戾的血腥味。
叶观澜从竹篮里取出一瓶伤药,那是他用止血草和凝露菌熬制的,药效很好。他轻轻握住兔绒精的后腿,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兔绒精疼得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毛茸茸的,痒得很。
伤药抹在伤口上,泛着清凉的感觉,血很快就止住了。叶观澜又撕了块干净的布条,小心地给它包扎好伤口,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很快就不疼了。”他温声说着,摸了摸兔绒精的头,雪白的绒毛软软的,手感极好。
兔绒精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用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指尖,湿湿的,带着温热的触感。
叶观澜笑了笑,把它放进竹篮里,垫上几层干净的落叶,又放了一小块麦饼。他背着竹篮,继续往深处走,脚步依旧轻缓。有了兔绒精在身边,林子里的寂静似乎也少了几分,多了点生气。
星纹花长在一处陡峭的岩壁上,岩壁上爬满了藤蔓,绿油油的,一直垂到地上。叶观澜把竹篮放在地上,叮嘱兔绒精乖乖待着,然后抓着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上爬。岩壁很滑,长满了青苔,他好几次差点滑下去,幸好手脚麻利,才稳住了身形。
岩壁的背阴处,长着十几株星纹花,花瓣淡紫色,上面的星纹泛着银光,在薄雾里格外显眼。叶观澜心里一喜,拿出药锄,小心地把星纹花连根挖起,放进陶瓶里。这种花连根采下,药效保存得更久,也更值钱。
刚摘下最后一朵花,他就听见远处传来妖族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粗声粗气的,带着不耐烦。
“刚才好像听见精怪的声音,在哪儿呢?城主的千金想要一只兔绒精做礼物,抓回去赏你二两银子!”
“别磨蹭了,赶紧找!这雾隐林的瘴气这么重,待久了老子的骨头都要酥了!”
叶观澜心里一紧,暗道不好,是妖族的猎妖队!他连忙爬下岩壁,把装着星纹花的陶瓶塞进怀里,然后拎起竹篮,飞快地躲到一棵大树后面。这棵树的树干很粗,枝叶茂密,刚好能把他的身形挡住。
他刚藏好,就看见两个狐妖提着笼子走过,都穿着皮甲,手里拿着网兜,眼神贼溜溜的,扫过周围的灌木丛。“刚才的声音好像就在这附近,怎么不见了?”一个狐妖挠了挠头,疑惑地说。
另一个狐妖踢了踢地上的落叶,骂骂咧咧地说:“怕是跑远了!算了,随便抓只别的精怪凑数吧,城主的千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两个狐妖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薄雾里。
叶观澜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他拍了拍胸口,把竹篮取下来,看了看里面的兔绒精。小家伙吓得缩成一团,红眼睛里满是后怕,看见叶观澜,连忙钻到他的手边,寻求庇护。
“没事了,他们走了。”叶观澜摸了摸它的头,温声安慰道,“以后别乱跑了,再被抓到,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兔绒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用小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叶观澜背着竹篮往回走,夕阳已经西斜,把薄雾染成了金红色,像一幅流动的画。他路过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边的晚霞。他蹲下来洗手,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少年人的眉眼清秀,眼神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阿澜,我们人类在这妖精大陆,就像雾隐林的草,风一吹就倒,可只要根还在,就能再长出来。”
他看着溪水里的波纹,一圈圈扩散开来,轻轻念道:“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回到嘉里城时,已经是傍晚。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把妖族士兵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怪兽。人类区的巷子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油烟味混着饭菜香,飘得老远。
叶观澜把星纹花交给父亲,又把兔绒精拿出来,跟父亲说了自己在雾隐林的遭遇。叶老头吓了一跳,连连拍着胸口,骂他太冒险,却还是找来一个旧木笼,把兔绒精放进去,又找了些青菜叶喂它。“这小东西也算有福气,遇上了你这么个心软的。”叶老头笑着说,眼里却满是欣慰。
叶观澜坐在药摊后,整理今天采集的灵植。王大叔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阿澜,你听说了吗?孔雀妖族的公主今天巡查城防了,就在北城门。听说那位公主长得貌若天仙,化形后穿着月白男装,被妖族称为‘江公子’,连虎妖王的儿子都对她倾心不已!”
周围的街坊们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眼里满是好奇,却又带着几分敬畏。妖族的公主,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像天上的月亮,只能远远看着。
叶观澜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北城门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妖族的士兵守在城门口,戒备森严。他听说过那位公主,据说她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强大的实力,是孔雀大妖王最疼爱的女儿。
只是他从未见过,也不想见。妖族的世界,和他这样的人类,本就是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有交集。
“公主巡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叶老头一边算账一边说,把铜板放进钱袋里,“只要他们别再来收供奉,别找我们麻烦,就谢天谢地了。”
街坊们也纷纷点头,是啊,妖族的恩怨情仇,和他们这些卑微的人类有什么关系?能活下去,就已经是万幸了。
叶观澜没说话,只是把整理好的灵植分类放好。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在这座城里,人类的命太贱了,贱得像草芥。可他看着城墙上妖族士兵的影子,心里却隐隐有些不甘。
凭什么妖族就能作威作福,人类就要任人宰割?
夜里,他依旧在院子里修炼吐纳法。兔绒精趴在他的脚边,雪白的绒毛沾着月光,像一团棉花糖。叶观澜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和自己的木息渐渐融合,周围的草木都在轻轻颤动,叶片沙沙作响,仿佛在和他对话。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和整个雾隐林,和整个世界都连在了一起。
“阿澜,睡了吗?”叶老头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疲惫。
“还没,爹。”叶观澜收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进屋里。
叶老头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那张三文不值两文的杂役牌。“这是今天卖星纹花的钱,你拿着。过几天是灵植会,你去的时候机灵点,少说话,多做事,别惹妖族不高兴。要是能学到点本事,就赚了。”
叶观澜接过布包,指尖触碰到父亲粗糙的掌心,心里一阵温热。他知道,父亲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希望他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不用再仰人鼻息的路。
“我知道了,爹。”他轻声说,把布包收好,小心翼翼地把杂役牌揣进怀里,“我一定好好学,不会让你失望。”
叶老头点了点头,转身去睡觉了,很快就传来了鼾声。这些年,父亲太累了,操了太多的心。
窗外的月光依旧皎洁,洒在院子里,像一层霜。叶观澜躺在床上,想起白天在雾隐林遇到的兔绒精,想起城墙上妖族士兵的影子,想起父亲说的“知识也是一种力量”。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道:“观水有术,必观其澜……”
或许,他的澜,就在不远的地方。
或许,灵植会,就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