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成为正式铸命师的第三天,接到了第一个案子。
那天早上他刚到回收站——现在已经不是他的工作地点了,但他习惯性地走回来——张叔就递给他一份文件,上面盖着铸命阁民间事务部的红章。
“给你的。”张叔说,“第一个案子,好好干。”
陆沉翻开文件。
案件编号:民-庚子-零零七
案件类型:命格异常申诉
申诉人:柳如意,女,三十一岁,铸命城东区柳家绣坊
申诉内容:本人命格「巧手」近期出现异常,刺绣时图案会自行改变,疑似被他人篡改
处理时限:七日
下面是柳如意的基本信息和一张画像。画像上的女人眉眼温柔,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民间事务部的案子都不难。”张叔在旁边说,“大多是邻里纠纷、家庭矛盾,跑几趟就能解决。你这个更简单,就是命格异常,检查一下,写个报告就行。”
陆沉点头,把文件收好。
“谢了。”
“谢什么。”张叔摆摆手,“你现在是正式铸命师了,以后还得靠你罩着呢。”
小李从角落里探出头:“陆哥,听说民间事务部的案子最烦人,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跑断腿还落不着好。你可小心点。”
陆沉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出回收站,沿着铸命城东区的方向走去。
铸命城分东西南北四区。西区是他住的,多是底层民众,房子矮旧,街道狭窄。东区不一样,住的都是手艺人、小商人,比西区体面些,街上人多热闹,两边开着各种铺子。
柳家绣坊在东区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但招牌擦得很亮。陆沉推门进去,里面几个绣娘正在低头干活,听到门响,都抬头看他。
“找谁?”一个年轻姑娘问。
“柳如意。”
“师父在后院。”姑娘指了指里面,“你自己过去吧。”
陆沉穿过绣坊,来到后院。
院子里晾着几幅绣品,都是大幅的,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绣工精细,针脚绵密,一看就是好手艺。但陆沉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幅山水绣品上,山是山,水是水,但山的形状在变。
很慢,很细微,但确实在变。山脊线微微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游走。水纹也在动,一圈一圈,像真的水在流。
陆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向旁边那幅人物绣。
人物是一个女子,正在梳头。陆沉看着看着,那女子的头慢慢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陆沉后退一步。
“你也看到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沉回头,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素色的衣裳,手里拿着一根绣花针。正是画像上的柳如意。
“柳娘子?”
“是我。”她走过来,看着那幅人物绣,“这幅绣的是我自己。三天前绣完的,当时她的头是低着的。现在——”
那女子的头已经转回来了,还是低着的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柳如意苦笑:“你看,它又回去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天前。”柳如意说,“那天我绣完一幅鸳鸯,晚上收工的时候,发现鸳鸯的位置变了。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没在意。第二天,绣品上的花换了颜色。第三天,人物会动了。第四天,我开始害怕。”
她看向陆沉,眼神里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的无奈。
“我找过几个铸命师,都说我精神有问题。他们说命格不会影响绣品,绣品只是绣品。可我真的看见了。”
陆沉没说话。
他走到那幅山水绣品前,伸出手,轻轻触碰。
手指刚碰到绣面,一股微弱的脉动传上来——和那枚「慈母」命格的脉动一模一样。
不是命格异常。
是命格在“活着”。
“你的命格,能让我看看吗?”
柳如意点头,伸出手。
陆沉握住她的手腕,闭上眼。
柳如意的命格是「巧手」,很常见的手艺人命格。因核是“技艺”,果脉是“创造”。按理说应该很稳定,三四十岁正是手艺最好的时候。
但这个命格,不对劲。
它的纹路里,多了很多细密的分叉。那些分叉不是自然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每一个分叉的尽头,都连着一个小小的“气泡”——那是某种记忆的残留。
陆沉试着触碰其中一个气泡。
画面涌进来:
柳如意坐在绣架前,绣一幅鸳鸯。她绣得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带着某种情绪——不是欢喜,是忧伤。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柳如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绣。
画面消失。
陆沉睁开眼,看着柳如意。
“那个男人是谁?”
柳如意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
陆沉没回答,继续问:“他走了之后,你的命格就开始变了?”
柳如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他是……我丈夫。”她说,“七天前,他走了。他说跟着我没前途,去闯荡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这个绣坊。”
陆沉看着她,等她继续。
“我从小就喜欢刺绣。我娘说,我这双手是老天赏的,随便绣什么都好看。后来嫁给他,我以为他会一直陪着我。可他……”她低下头,“他走了之后,我绣的那些东西,就都变了。”
陆沉想起那些气泡。
那些记忆的残留,那些情绪的碎片,那些被压抑的东西——它们没有消失,而是渗进了命格里,撑开了那些分叉。
“你的命格没问题。”陆沉说。
柳如意抬头。
“那为什么——”
“是你有问题。”陆沉说,“你把自己的情绪,绣进去了。”
柳如意愣住了。
陆沉走到那幅人物绣前,指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子。
“她是你。你每次绣的时候,想的都是他。你的忧伤,你的不甘,你的等待,都跟着针线一起绣进去了。绣品记住了那些情绪,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它们活了。”
柳如意看着那幅绣品,眼泪流下来。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我不想这样。我想正常地绣,正常地活。”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他回来吗?”
柳如意摇头:“我不知道。我希望他回来,但我也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他走的时候,头都没回。”
陆沉想了想,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
“把这些情绪,绣完。”
柳如意不解。
陆沉指着那幅人物绣:“她一直在看你。她想知道,你会怎么选。如果你一直等,她就会一直动。但如果你绣完最后一针——”
他拿起旁边的针线,递给柳如意。
“绣完她。绣一个结局。”
柳如意接过针,手在发抖。
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女子。
那女子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柳如意深吸一口气,开始绣。
一针,两针,三针。
她绣的是眼睛。那双眼睛本来是无神的,空空的。她给它们绣上了光——不是等待的光,是释然的光。
然后是嘴角。本来下垂的嘴角,被她绣得微微上扬。
然后是手。本来垂着的手,被她绣得抬起来,握着针线。
最后一针落下时,那女子笑了。
不是对着外面笑,是低头看着手里的针线,笑了。
柳如意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不一样。
她放下针,看着那幅绣品。
“她……”她哽咽了一下,“她在绣自己。”
陆沉点头。
那幅绣品没有再动。
但也不需要再动了。
它已经完成了。
走出柳家绣坊时,天已经快黑了。
陆沉站在巷子里,看着手里的结案报告。他只需要写“命格正常,无需处理”就行,简单,省事,符合规定。
但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写:
“申诉人柳如意,命格「巧手」无异常。其绣品变化系情绪投射所致,已通过刺绣完成化解。建议定期观察,无需干预。”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把报告收好。
回到回收站时,天已经全黑了。
张叔已经下班了,小李也走了,只有老瞎子还坐在角落里,闭着眼。
陆沉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
“案子结了?”
“结了。”
老瞎子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写的是什么?”
陆沉把报告递给他。
老瞎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是个怪人。”
“为什么?”
“正常人遇到这种事,要么说命格异常,要么说申诉人疯了。只有你,会去管那些绣品。”老瞎子把报告还给他,“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陆沉没说话。
“那个柳如意,她的命格确实没问题。但你帮她处理情绪——这不在铸命师的职责范围内。”老瞎子说,“如果有人查起来,你可以直接写‘无异常’了事。现在你写了这么多,等于承认自己介入了不该介入的事。”
陆沉想了想,说:“可那是真的。”
“真的又如何?”
“真的就该写。”
老瞎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真像。”
陆沉心里一震。
“我父亲?”
老瞎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
“你父亲叫陆云。”他说,“三百年前,‘众生平等’计划的发起者之一。他和王元直——就是你那把铁锤的主人——一起,试图改变整个命格体系。”
陆沉站起来,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失败了。”老瞎子说,“王元直被清洗,你父亲被囚禁,你母亲带着你逃走,把你托付给莫问天。莫问天抹去了你的原生命格,让你成为「无名人」,藏在最底层的回收站里。”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
“莫问天……”
“你的记名师父。”老瞎子说,“也是当年执行清洗的人之一。”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在哪?”
老瞎子摇头:“不知道。他消失了二十年,没人知道他在哪。”
陆沉看着手里的报告,看着上面“柳如意”三个字,想着那个在绣品里等丈夫的女人。
他想起王小鱼,想起王铁,想起那个马车上的少年,想起那个说“我想自己选”的逆命者。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局,等一个能帮他们的人。
“老瞎子。”
“嗯?”
“我要找到他。”
老瞎子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为了报仇。”陆沉说,“是为了问清楚——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老瞎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走不到头。”
“我知道。”
“可能走到头了,发现答案不是你想的那样。”
陆沉想了想,说:“我也知道。”
老瞎子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叹息,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夜空。命格河流在流淌,五颜六色的光落下来,照亮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每一道光下面,都有一个人,一个命格,一个故事。
他想起了那枚「慈母」命格,脉动着,等着被看见。
他想起了王小鱼,用奶奶给的祝福画画。
他想起了那个逆命者少年,愿意试试“选择者”命格。
他想起了柳如意,绣完了最后一针,笑了。
“因为有人在等。”他说。
老瞎子愣了一下。
“等什么?”
“等我找到答案。”陆沉说,“等我走完这条路。等我告诉他们——可以自己选。”
夜风吹过,有点凉。
老瞎子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走吧。”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角落,坐下,闭上眼。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窗外。
远处,有一道光落下来,不知道落在谁身上。
他摸了摸胸口的「弑神者」残片,它还在发热。
他又摸了摸自己,那里有一个白色的光点,越来越亮。
第二天早上,陆沉刚到民间事务部,就被人叫住了。
“陆沉?”
一个穿黑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色严肃。
“我是。”陆沉点头。
“跟我走一趟。”中年男人说,“执事大人要见你。”
陆沉跟着他,穿过一条条走廊,一层层台阶,最后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和那把铁锤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进去吧。”中年男人推开门。
陆沉走进去。
房间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灯,照着一张巨大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老人,白发白须,穿着深蓝色的袍子,胸口绣着九枚命格的图案。
九品命格境——铸命阁最高层。
“坐。”老人说。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叫陆沉?”
“是。”
“第七回收站的命格分拣员,刚通过铸命师资格考试,第一个案子处理的是柳家绣坊的命格异常申诉。”老人说,“报告我看了。”
陆沉没说话。
“你写的是‘情绪投射’,建议定期观察。”老人顿了顿,“你知道按照规定,这种案子应该怎么写吗?”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写?”
陆沉想了想,说:“因为那是真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和你父亲,真像。”
陆沉心里一震。
“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老人说,“我叫周慎,当年是你父亲的副手。”
陆沉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周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命格河流。
“三百年前,你父亲和王元直发起‘众生平等’计划,想让每个人都能自己选择命格。”他说,“我当时年轻,觉得这是对的,就跟着他们干了。”
“后来呢?”
“后来失败了。”周慎说,“命格体系存在了几千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我们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太多人的恐惧。他们害怕变化,害怕失控,害怕没有命格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
“你父亲被囚禁,王元直被清洗,其他人死的死,逃的逃。只有我,选择了背叛。”
陆沉沉默。
“你知道我为什么背叛吗?”
陆沉摇头。
周慎走回桌子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陆沉面前。
“打开看看。”
陆沉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命格。
淡蓝色的,脉动着,和那枚「慈母」一样。
“这是……”
“你母亲的命格。”周慎说,“「守护者」。”
陆沉的手开始发抖。
“她……她还在?”
周慎摇头:“她死了。死之前,她把命格留给了我,让我转交给你。”
陆沉看着那枚命格,说不出话。
它还在脉动。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样。
“她留了一句话。”周慎说。
“什么?”
“她说:‘告诉他,可以自己选。’”
陆沉愣住了。
可以自己选。
他想起那个逆命者少年,想起柳如意,想起王小鱼,想起老瞎子说的“上一个纪元”。
他们都想自己选。
而他母亲,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告诉了他。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陆沉问。
周慎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有人不让。”他说,“你母亲死的时候,莫问天就在旁边。他把你的原生命格抹去,让你成为「无名人」。然后他告诉我,二十年内,不能把这个给你。”
“二十年?”
“他说,二十年后,你会自己来找。”周慎看着陆沉,“他真的说对了。”
陆沉握着那枚命格,感受着它的脉动。
它很温暖,和那枚「慈母」一样。它也在等,等了二十年,等儿子来拿。
“莫问天在哪?”
周慎摇头:“不知道。他消失二十年了,没人知道他在哪。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在等你去。”周慎说,“你母亲的命格,是他让留的。你成为「无名人」,是他亲手做的。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每一步他都在看着。他在等你,等你自己走到他面前。”
陆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命格收好,站起来。
“谢谢。”
周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陆沉。”
陆沉回头。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陆沉想了想,说:“继续走。”
“往哪走?”
“不知道。”陆沉说,“但我知道,有人在等。”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
他摸了摸胸口的「弑神者」残片,又摸了摸刚收到的那枚命格。
两枚都在发热,都在脉动。
像在告诉他:走吧。
远处,命格河流继续流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