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第150章山雨欲来·青鳞蒙难

黄昏的光从窗缝里斜进来。小医仙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七彩毒经》,指尖顺着那行字划过——“以毒冲脉,借厄难之体强行破阶,然毒纹蔓延加速,慎用。”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翻到下一页,开始配药。蚀骨花粉、迷魂草、血蕊根,三味毒材按比例分好。净莲教过她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了一遍:蚀骨花粉三份,迷魂草两份,血蕊根一份,顺序不能乱。她手上没停,一点点研磨融合,药粉从粗变细,颜色从杂变纯。

但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药粉上。

青鳞今天下午来送粥的时候,她注意到灵双缠得比平时更紧,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青色痕迹。灵双是魔兽,感知比人敏锐。它缠那么紧,只有一种解释。

这两天驻地外面确实不对劲。前天那个管事来发布任务,走了之后萧鼎的脸色就不太好。小医仙没去问,但从他安排人手的方式就能看出来——留了一半人守驻地,后院的值守换成了两个最稳重的老佣兵。

她把配好的毒粉装进粗布小袋,揣进贴身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配药配出来的。她想起净莲握住她手时说的那句“你从来都不是没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暮色里的石漠城很安静,巷口茶摊已经收了,几片枯叶被风吹着打了几个旋。她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的沙丘线上,那块地方让她想起药谷。想起她和萧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脚伸进水里,她问他一个人的时候不无聊吗,他说现在不无聊了。

她把窗关好,和衣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贴身口袋的位置。今晚她不打算睡。

墨染蹲在驻地外围矮墙后面,身后是七八个墨家好手。瘦小的年轻人蹲在最外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叫墨七,七星斗者,身法灵活擅长潜行,墨承特意点了他来抓人。

墨染最后看了一眼驻地方向,侧头对墨七说:“正面打起来之后,你从东侧翻进去。别走正门,别恋战,抓到人就撤。目标是个绿头发的小丫头,眼睛不太一样,很好认。”

墨七点头。墨染抬手一挥,火把点燃,八个人影从夜色中冲出去。

萧鼎站在前院中央,早就等着了。门被撞开的一瞬间,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沉声喝道:“守住门!”

佣兵团的兄弟们迎上去,刀剑碰撞声炸开。萧鼎腿伤没好利索,站久了膝盖发酸,但他一步没退,拄着刀站在最前面。

小医仙从后院冲出来,扬手撒出一把毒粉,淡青色粉末在夜风中散开,正面冲过来的三个人被呛得咳嗽不止。小红从青鳞怀里挣出来,落地时体型骤然膨胀,赤红皮毛在火光中炸开;紫苑从屋檐跳下来,紫光翻涌,双翼张开;小岚发出一声清越鹰鸣,从空中俯冲而下。

小医仙站在队伍中间,指尖夹着毒针。她不是最强的,但她能拖。她的毒能让对手不敢近身,她的药能帮佣兵团的伤员稳住伤势。她一边打一边往后退,把战线拉长。她打得很吃力,但很稳。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撑住,撑到城卫队来。

青鳞站在后院门口,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白。灵双从她袖口探出两个脑袋,嘶嘶吐着信子,焦躁地来回游动。前院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青鳞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认得那个声音,是下午还给她递过水的佣兵大叔。

她低头看了一眼灵双。灵双的两个脑袋都抬着,竖瞳盯着前院方向,像在等一个命令。青鳞咬了咬嘴唇,声音很轻:“你去帮小医仙姐姐。”

灵双犹豫了一瞬,两个脑袋都蹭了蹭她的手腕。青鳞又推了它一下,语气比刚才重了一点:“快去。”灵双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地时体型骤然恢复,赤红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游向前院。

青鳞身边空了。她站在后院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后院只有她一个人。值守的佣兵都被调去前院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门框上,手指攥着衣角。

墨七从东侧墙头翻进来,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蹲在墙根阴影里观察了几息,后院只有那个绿头发的小丫头一个人,背对着他。墨七从阴影里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一掌拍在青鳞后颈。青鳞来不及转身,眼前一黑,软倒在地。墨七一把捞住她,扛上肩,原路翻墙出去。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小医仙正和墨染缠斗。她出关时已经突破到一星斗师,但墨染是大斗师,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她靠着毒粉和厄难毒体的威慑勉强周旋,每一次墨染近身,她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斗气压过来,像一座山往她肩上砸。

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墙根上。墨染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他忌惮她身上的毒,但他不着急。他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小医仙喘着气,指尖还夹着最后一根毒针。她正要抬手,余光扫到了后院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墙上翻出去,肩上扛着一个人。

绿头发。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青鳞。那个喊她小医仙姐姐的青鳞。那个蹲在院子里给小红喂肉干的青鳞。那个在街市上被欺负,萧炎把她护在身后说你的鳞片很漂亮,后来蹲在她面前说谢谢小医仙姐姐的青鳞。那个和她一起整理药材,一起坐在台阶上看月亮,说小医仙姐姐,萧炎少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的青鳞。

她说过要护着青鳞的。她答应过的。

墨染抓住这个瞬间。小医仙的斗气滞了一瞬,目光偏了方向,就那一瞬。墨染一掌拍在她肩上,斗气轰然炸开,小医仙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她摔在地上,嘴角溢出一口血,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趴在地上,手指攥着地上的沙土。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趴在那里,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扛着青鳞消失在夜色里,然后慢慢撑起胳膊。

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那包毒粉,仰头倒进嘴里。

毒粉入喉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喉咙灌入经脉。厄难毒体疯狂运转,毒素在经脉中横冲直撞,每一条斗气通道都被灼得发烫。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那是厄难毒体在强行吞噬毒素、转化为斗气的动静。

她咬着牙撑住,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的汗珠顺着下颌滴在沙地上。她全身都在发抖,但她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斗气从一星斗师一路攀升,轰然撞开大斗师的门槛。毒纹从丹田往上蔓延,越过腰侧,又往上爬了一寸。鬓角那几缕银白发丝在月光下又多了一分。

她站起来。嘴角还挂着血,肩膀上的伤还在往外渗,但她的气息已经稳了。她看着墨染,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刀:“把人还回来。”

墨染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警惕。他能感知到面前这个少女的气息变了,从一星斗师硬生生跳到了大斗师,而且她体表外放的毒气比刚才浓了好几倍。

小医仙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脚尖一蹬,身形掠出,毒针裹着斗气直取墨染面门。墨染侧身闪避,反手一掌拍在她背上。但这一掌落下的瞬间,他的掌心传来一阵灼痛——小医仙的体表全是外放的毒气,他那一掌等同于直接把手按在了毒药上。

墨染收掌后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已经黑了,黑线顺着腕脉往上爬,速度快得惊人。

墨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先走。手不要了,回头给你移植一个魔兽的,还能增强实力。”

墨染咬了咬牙。他左手抽出短刀,一刀把右手从手腕处斩断。断手落地,断口处黑血涌出,他撕下衣摆缠住伤口,脸色惨白,但一声没吭。他转身就走,身影没入夜色里。

萧鼎带人从侧门包抄,萧厉已经派人去通知城卫队。墨家正面的人手听到城卫队要来的消息,开始后撤。萧鼎追到巷口,只看到地上那只断手和墙根下的一滩黑血。

他站在巷口喘着气,拳头攥紧又松开。他听到身后院子里传来小医仙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萧鼎大哥,莲心姐姐的玉佩,拿去报信。”

萧鼎回头。小医仙坐在台阶上,掌心里攥着那枚粉白色的莲纹玉佩。玉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方才被墨染打飞时磕在石阶上留下的。玉佩上那层暖意,此刻凉了下去。

萧鼎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肩膀上的伤,看着她鬓角新添的银白发丝,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接过玉佩,转身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玉佩,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医仙。他想起三弟临走前说过的话——莲心姑娘在加玛帝国布了局,让他们有事可以找净莲斋的人。但他不知道净莲斋的人在哪里,也不知道那枚玉佩该送去哪里。

他走回小医仙身边,把玉佩递了回去:“我不知道该往哪送。三弟他们在沙漠里,具体在哪,我们不知道。”

小医仙接过玉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裂纹。她没有沉默太久,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萧鼎脸上:“净莲斋分斋就在城里。”

萧鼎愣了一下。

“哈朗他们四个,莲心姐姐走之前把他们安排在石漠城,丹铺就开在城东。”小医仙的声音很轻,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莲心姐姐说过,有事可以去分斋找人。”

萧鼎想起来了。哈朗那四个人确实在城东盘了个铺面,挂着“净莲斋”的牌子,平时炼丹卖药,跟漠铁佣兵团也有往来。他沉默了片刻:“我明天让人去分斋一趟,把昨晚的事跟他们说一声。”

“不用明天。”小医仙站起来,把外衣整理了一下,“我现在就去。”

萧鼎看着她:“现在?”

“青鳞是被连夜带走的,墨家的人走的是陆路,天亮之前肯定出不了沙漠范围。哈朗那边有传讯渠道,能往沙漠方向递消息。”小医仙把玉佩收进衣领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莲心姐姐能不能收到我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萧鼎沉默了一瞬,没有拦她:“我让萧厉带两个人跟着你。”

小医仙没有拒绝。她走到院子中央,看着青鳞被带走的方向。风从沙漠方向吹过来,卷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挡。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毒粉的痕迹,指腹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浅伤。

夜已经很深了。萧鼎安排了明暗两班岗哨,萧厉带着人把驻地周围又搜了一遍。城卫队来了又走了,例行问了话,记了笔录,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小医仙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在床沿坐下来。她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她把那枚裂了的玉佩从衣领里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裂纹慢慢走了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和衣躺着,一只手搭在玉佩上。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风吹过墙角的沙沙声,能听见隔壁青鳞房间空荡荡的寂静。

她想起青鳞。想起青鳞第一天端茶洒了水,低着头道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想起青鳞蹲在院子里给小红喂肉干,被小红舔了手指会笑着缩手。想起青鳞在街市上被欺负,萧炎把她护在身后说你的鳞片很漂亮。想起青鳞蹲在她旁边学配药,认真得像在做最重要的事。想起青鳞说小医仙姐姐,你教我认药吧,我以后也想帮你。

她说过要护着青鳞的。她答应过的。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月光落在她鬓角那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上,泛着冷冷的光。

她的脑子里又浮起另一个人,莲心姐姐。她想起净莲握住她的手说你从来都不是没用。想起净莲在药谷教她配毒、布毒阵,一边教一边说别急,第一次参与,会做错很正常。想起净莲把那些毒系珍宝一样一样放进她掌心,什么话都没多说。想起净莲临走前递给她那枚玉佩,只说收好。

她不知道莲心姐姐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在沙漠里怎么样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又想起萧炎。想起萧炎在药谷的溪边说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想起萧炎蹲在她面前递药囊,说仙儿,我们走了。想起萧炎在月光下叫她仙儿,声音很轻。

小医仙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儿,手指攥着那枚玉佩,指尖在裂纹上来回摩挲。

她想青鳞,想莲心姐姐,想萧炎。她想这三个人都在的时候,院子里是有声音的——小红追着紫苑跑,小岚在屋檐上叫,青鳞端着碗出来喂它们,净莲靠在门框上看,萧炎蹲在火堆旁边翻烤肉串。那些声音不大,但都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月光从窗纸的左边移到右边,把屋子里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终于闭上了眼。

明天一早,她就去城东净莲斋分斋找哈朗。查那个来下任务的人,查他是谁派来的,查他把青鳞带去了哪里。她会等萧炎和莲心姐姐回来,但在他们回来之前,她得做点什么。

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第1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