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牙的地盘比昨天安静多了。
狼嚎没了，巡逻队没了，连空气里那股子腥膻味都淡了不少。他蹲在洼地边上的灌木丛里，透过叶子往外看，心里默默算着账。
昨天那一仗，狼群死了十几头，灰牙受伤跑了，剩下的狼崽子们群龙无首，正窝在洼地中央舔伤口。他数了数，还能站着的壮年狼不到十头，剩下的要么是半大的狼崽子，要么是受了伤爬不起来的。
“灰牙呢？“他压低声音。
大嘴飞上天，转了一圈回来，落在他肩膀上：“在洼地最里头那颗大树底下趴着呢。胸口那一片毛全焦了，应该是被紫环魂师的魂技打的。“大嘴顿了顿，“不过你可别以为它好欺负——刚才有头不要命的野猪闯进去，灰牙一爪子就给拍死了。“
“受伤了还能一爪子拍死野猪。“他舔了舔嘴唇，“那要是没受伤，昨天我早死了。“
“你知道就好！“
“所以今天必须趁它病，要它命。“他握紧铁棍，“等它伤好了，死的就该是我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魂核。昨晚在战场上捡的，吸收完里面的魂力之后，魂核变成了灰白色，跟碎石头似的。但他没全吸完——留了一枚完整的，贴身揣着。
大圣诀的运转速度比昨天快了五倍，魂力波动从十年涨到了逼近百年。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劲儿，攥拳的时候骨节咔咔响，铁棍握在手里比之前轻了一大截。
但他知道，光靠年份还不够。灰牙是百年狼王，就算受了伤，也是百年狼王。他需要一个计划。
“大嘴，狼群现在什么情况？“
“散的散，伤的伤。“大嘴歪着脑袋，“灰牙趴在最里头，外围守着两头壮年狼，剩下的都在洼地中间趴着。“
“两头壮年狼……“他想了想，“能不能引开？“
“怎么引？“
“独眼。“他转头看向趴在树根底下的老狼，“你跟了灰牙那么多年，狼群什么习性你最清楚。它们怕什么？“
独眼用那只浑浊的独眼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然后慢慢站起来，瘸着腿，朝洼地另一个方向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你想自己当诱饵？“他皱眉。
独眼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等等——“
小九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然后她指了指独眼，又指了指洼地，慢吞吞地说了句：“它想。让它去。“
他看着独眼一瘸一拐的背影，忽然明白了。这头老狼被狼群扔出来等死，它活着就是为了今天。那些壮年狼崽子，是它的仇人。灰牙，是它的仇人。
“行。“他说，“大嘴，你跟着独眼，看见两头壮年狼被引开就报。小九小舞，你们在这儿等着，别动。“
“你呢？“小舞问。
“我去打灰牙。“
“你一个人？！“
“打架就是修炼。“他掂了掂铁棍，“昨天挨了灰牙两下，大圣诀涨了三倍。今天再挨两下，说不定就涨到百年了。“
小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小九蹲在一边，安静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小心。“
他咧嘴：“放心。“
独眼从洼地西侧绕过去，故意踩断一截枯枝。“咔嚓“一声，两头壮年狼同时抬头，耳朵竖了起来。独眼又踩了一脚，这回更响——两头壮年狼低吼着，朝独眼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嘴在天上叫了一声：“两头都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里走出来，大步走进洼地。
洼地里的狼崽子们看见他，第一反应不是扑上来——是往后退。昨天那两头巡逻狼回来报过信，这毛脸猴子不好惹。再加上狼群刚打完一场硬仗，士气早就散了。
他没有理那些狼崽子，径直朝洼地最深处走去。
灰牙趴在大树底下，胸口那片焦黑的毛还在往外渗血，呼吸又粗又重。可当他走近的时候，灰牙的耳朵动了——那只亮得吓人的眼睛慢慢睁开，直直地盯着他。
然后灰牙站起来。
四条腿都在抖，胸口那道魂技留下的伤口被扯开，血又渗了出来。可它还是站起来了。
“你伤得不轻。“他扛着铁棍，站在灰牙面前十步远的地方，“昨天那一仗，死了你十几个崽子，你自己也差点交代。“
灰牙低吼了一声，声音沙哑，不像昨天那么有底气。
“但你没跑。“他说，“你受伤了不跑，还在这儿守着你的地盘。“
灰牙没有说话——狼不会说话。但它用那只亮眼睛盯着他，那眼神，他居然看懂了。
这片地盘，是老子的。老子死，也要死在这儿。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头狼。
“行。“他握紧铁棍，“那就堂堂正正打一架。你赢了，这地盘还是你的。我赢了——“
他没说完。灰牙已经扑上来了。
比昨天慢，慢了很多。胸口的伤拖了它后腿，扑过来的速度连昨天的一半都不到。他侧身一闪，铁棍横扫——“砰“！砸在灰牙的肋骨上，灰牙闷哼一声，侧翻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又爬起来。
“昨天你打了我两下。“他说，“第一下，我飞了。第二下，你撕了我三道口子。“
灰牙低吼着，又扑过来。这回他没躲，横棍硬挡——“砰“！灰牙的爪子拍在铁棍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但脚没退。
昨天，灰牙一爪子把他拍飞。今天，他半步没退。
不是灰牙变弱了。是他变强了。
灰牙退了半步，那只亮眼睛瞪得溜圆。它终于意识到，这只猴子，跟昨天不一样了。
“该我了。“他抡起铁棍，冲上去，照着灰牙的脑袋就是一棍——灰牙侧头闪开，铁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灰牙趁机一爪拍在他肩膀上，撕开一道血口子。
疼。但他没退。
大圣诀在疼里面炸开，热流从胸口灌到伤口，又从伤口灌回胸口。他反手又是一棍，这回没躲，硬扛着灰牙的爪子，把铁棍砸在灰牙的后背上。
“砰！“
灰牙惨嚎一声，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举着铁棍，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的狼王。灰牙抬起头，用那只亮眼睛看着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不是求饶。是认了。
他举着铁棍，举了很久，最后放下了。
“你死了，你的狼群就散了。“他说，“我不杀你。你跟你剩下的崽子们，跟着我。“
灰牙盯着他，那只亮眼睛里，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老子不是狼。“他蹲下来，跟灰牙面对面，“但老子要当这片林子的王。你帮我，你的狼群不散。你不帮——“他掂了掂铁棍，“那就再打一架。“
灰牙低下了头。
跟独眼昨天低头的姿势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铁棍往地上一顿，环顾四周的狼崽子们。几十只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没有一只敢扑上来。
“从今天起，这片地盘，姓孙了。“
远处，独眼一瘸一拐地走回来，身后跟着两头壮年狼——不是追，是跟着。它们看见灰牙跪在地上，又看见独眼站在他旁边，互相看了看，也低下了头。
大嘴蹲在树上，看得目瞪口呆：“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一只猴子，当了狼王。“
“不是狼王。“他扛起铁棍，咧嘴，“是猴王。“
林子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号角。
大嘴飞上树顶，片刻后飞回来，声音变了：“猎魂队！大部队！红袍带队，朝这边来了！“
他瞳孔一缩。
来得好快。
“撤。“他说，“全部撤进林子深处。“
“往哪跑？“大嘴急了。
“核心区。“他握紧铁棍，“外围待不住了，往里走。“
灰牙挣扎着站起来，仰头发出一声长啸——不是宣战，是号令。剩下的狼崽子们全部站起来，跟在它身后。
他带着一群狼，一只乌鸦，一只狐狸，一只兔子，一头老狼，一头受伤的狼王，朝星斗大森林深处走去。
身后，号角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