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追了他们整整一天。
他带着狼群和所有人往林子深处走，脚下的土从松软变得坚硬，树从稀疏变得密集，头顶的树冠越压越低，光线越来越暗。
灰牙跟在队伍最后面，四条腿还在抖，但没掉队。独眼走在它旁边，两头老狼并排走着，谁也不看谁。
“大嘴，号角声还在吗？“他问。
大嘴飞上树顶，片刻后飞回来：“还在，但远了。“
“远了？“
“猎魂队没往这边追。“大嘴歪着脑袋，“他们停在灰牙地盘边上，好像在犹豫。“
他松了口气，但又觉得不对。红袍男亲自带队，之前追得那么紧，怎么到了灰牙地盘边上就停了？
“他们不敢进核心区。“小舞忽然说，“我听森林里的老家伙们说过，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区跟外围不一样。外围是狼的天下，核心区——是千年魂兽的天下。猎魂队再横，也得掂量掂量。“
“千年魂兽……“他握紧了铁棍。
灰牙是百年魂兽，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千年魂兽，那是跟紫环魂师一个级别的东西。他现在连百年都没到，跑进千年魂兽的地盘，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他没得选。往后退，猎魂队等着他。往前走，千年魂兽等着他。
“先找个地方歇。“他说，“天快黑了，晚上赶路太危险。“
他们在核心区边缘找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铺着碎石，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坡上长满了老藤。他让狼群散开警戒，自己靠着土坡坐下来，灌了几口水。
小九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啃果子。小舞在给灰牙换药——她撕了片树皮，又嚼了几片不知道什么草，糊在灰牙胸口那道焦黑的伤口上。灰牙疼得龇牙，但没躲。
“你还会治伤？“他问。
“不会。“小舞说，“但以前被野猪拱了，自己也这么糊过，第二天就好了。“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闭上了嘴。
不是他自己想闭的。是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像有人拿冰在他后脖子上抹了一下。
大圣诀自己转了。不是战斗时那种猛火，是警铃——功法在提醒他，有危险。
他慢慢站起来，握紧了铁棍。
“怎么——“小舞刚开口，他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别出声。
河床上一片寂静。狼群也感觉到了，十几头狼同时竖起耳朵，低吼着，盯着河床尽头那片黑暗。
然后他看见了。
河床上，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走，是滑——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像一条黑色的水流从石头缝里渗出来。
那东西滑到月光下，他看清了。
一条蛇。
不是普通的蛇。那蛇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大，身子粗得跟水桶似的，墨绿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光，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它从河床尽头缓缓滑过来，头抬得比他肩膀还高，两只竖瞳金黄透亮，直直地盯着他。
不对，不是盯着他。是盯着他手里的铁棍。
“千年魂兽……“大嘴的声音都在抖，“青鳞——蛇王青鳞！“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青鳞。蛇王青鳞。人物库里的狼蛇虎三王，灰牙之后就是它。可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撞上了。
“它不是在核心区深处吗？“他压低声音，“怎么跑边缘来了？“
“不知道！“大嘴急得直跳，“但大爷我知道，青鳞比灰牙强十倍！灰牙是百年魂兽，青鳞是千年——还是千年级别里最阴的那种！“
蛇王青鳞停在他们面前二十步远的地方，竖瞳缓缓扫过河床上的狼群，扫过灰牙，扫过小九和小舞，最后停在他身上。
它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出嘶嘶声。它只是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它的目光又落到了他手里的铁棍上。
“它……它在看你的棍子？“大嘴愣了。
他也感觉到了。青鳞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猎物的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识这根棍子。
青鳞往前滑了一步，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青鳞又滑了一步，他又退了一步。
然后青鳞停了。它低下头，把他脚边一块石头用尾巴卷起来，轻轻放在他面前——不对，不是放在他面前，是放在他铁棍旁边。
那块石头，通体漆黑，跟他铁棍的材质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
“你……你给我这个？“
青鳞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后退，退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河里。
从头到尾，它没有露出一点敌意。
河床上安静了很久。
大嘴第一个开口，声音都是飘的：“大爷我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看见——蛇王青鳞，给一只猴子送石头。“
他蹲下来，捡起那块黑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石头不大，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表面粗糙，但握在手里的时候，他胸口的铁棍——不对，是铁棍在发烫。
铁棍在发烫。跟这块石头在共鸣。
“这东西……“他攥紧黑石头，“跟我的铁棍是同一块料。“
小九蹲在他旁边，看看石头，又看看铁棍，慢吞吞地说了句：“一样的。“
“什么一样的？“
“味道。“小九说，“石头和棍子，一样的味道。“
他心头一跳。青鳞不是给他送石头——青鳞是给他指路。这块石头不是河床上的，是从更深处带来的。蛇王青鳞，在告诉他什么。
“大嘴。“他站起来，“青鳞平时住哪？“
“核心区，有个地方叫黑石谷。“大嘴说，“那地方全是这种黑石头，魂兽都不爱去，阴森森的。“
黑石谷。全是黑石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铁棍。这根从石头里一起蹦出来的黑铁棍，来历不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青鳞给他指了条路——黑石谷，那里有答案。
“明天改道。“他说，“不去核心区，去黑石谷。“
“你疯了？！“大嘴炸毛，“那是青鳞的地盘！它刚才没咬你，不代表明天不咬你！“
“它要是想咬我，刚才就咬了。“他说，“千年蛇王，咬我一个连百年都没到的猴子，需要犹豫吗？“
大嘴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攥紧黑石头，又攥了攥铁棍，心里默默盘算着。猎魂队在后面追，红袍男在找大圣血脉，他在逃跑的路上撞见蛇王青鳞——而青鳞没咬他，反而给他指了条路。
“这合理吗？“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咧嘴笑了。
“这很合理。“
因为他手里这根铁棍，跟齐天大圣那根如意金箍棒，是同一块料。青鳞认得这块料。
远处，号角声又响了，但这一次，比之前远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