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先天出世

天地初分后的第一个元会,洪荒热闹起来了。

(一个元会是多久?一万零八百年。对于先天神灵来说,也就打个盹的工夫。但对于洪荒万物的孕育来说,这已经是漫长到足以载入史册的时间了。后世洪荒史官写“盘古身殒,万物化生,一元会后先天出世“——一个“一元会“三个字就写完了,实际上是一万零八百年的沧海桑田。文字就是这么残酷的东西,一万年可以一笔带过,一瞬间的决定却要写上三页纸。)

盘古身殒化为洪荒万物,但他的精血和元神并未完全散尽——最精华的部分凝聚成了先天神灵的胚胎,散落在洪荒各处,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刻。

先天神灵不是“生“出来的,是“化“出来的。

(这和后天生灵的区别大了去了。后天生灵是爹妈生的,有血有肉有脐带;先天神灵是天地灵气凝聚到一定程度自然“化“形,没有父母,没有脐带,出世就是成年体。所以先天神灵之间的“兄弟“关系,不是后天伦理意义上的兄弟——同出一源,即为兄弟。三清皆出盘古元神所化,自然就是兄弟。但三清之间的感情,确实像真的兄弟。这是后话。)

第一个出世的,是三清。

不是同时出世的。前后差了大概三百年——对先天神灵来说,三百年约等于凡人眨一次眼。

老大先出。

老子从昆仑山的一块混沌石中破壳而出时,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没有发生。没有天降异象,没有灵气暴动,甚至没有一点声响。就是某一天,昆仑山顶的混沌石裂开了一条缝——细得像发丝——一个瘦高的青年从里面走出来。

他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看了看天。

第二件事是——看了看地。

第三件事是——在石头旁边坐下了。

一坐就是三百年。

他不是在悟道——他没有什么道可悟。他才刚出世,连“道“这个概念都是模糊的。他是在等。等谁?等他弟弟们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弟弟,但他就觉得应该等。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种已经刻在元神深处的本能——你要等。等谁?不知道。等多久?不知道。但就是等。

第二个出世的是元始。

和老子不同,元始的出世动静大得多。他从昆仑山另一侧的混沌石中破壳时,周围的灵气像是被搅动了一样,方圆千里的先天灵气同时涌向他,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灵气汇聚的声音像闷雷,在昆仑山周围回响了整整一天。

等灵气散去,元始已经站在那里了——端端正正,衣衫整洁,连头发都是一丝不苟的。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远处坐着的老子。

“……大哥?“

老子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嗯。“

“你怎么不说话?“

“等你。“

“等了多久?“

“三百年。“

元始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朝老子行了一礼:“让大哥久等了。“

“不多。“老子说完,又闭上了眼。

(这就是三清。老子和元始的互动模式在第一天就定型了——一个不想说话,一个太讲究。这个模式此后再也没有变过。后世有人问元始“你和大尊是什么时候开始话少的“,元始说“从第一天“。问的人追问“第一天发生了什么“,元始想了想,说“什么都没发生“。)

通天是最后一个出世的。

他的出世方式——怎么说呢——非常有通天的个人风格。

昆仑山第三块混沌石炸了。

不是裂开,不是破壳,是炸了。碎片飞出去砸坏了三座山头,灵气冲击波把方圆八百里的先天灵植全部吹成了光杆。冲击波扩散到老子坐的地方时,老子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缕。

这是老子出世以来第一次头发被弄乱。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方向,然后面无表情地把那缕头发理了回去。

烟尘散去后,一个身量稍矮的青年站在废墟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柄不知从哪捡的残剑,脸上带着一种意犹未尽的兴奋。

“哈!“通天挥了一下剑,一道剑气横扫而出,又削平了两座山头,“这玩意儿不错!“

远处,老子睁开眼看了看方向。

元始皱了皱眉。

“……小弟的性子,倒是比我还急。“元始说。

“嗯。“老子说。

然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朝着通天的方向走去。

三清相认的场面,就不细说了。总之通天先是震惊(“你们是我哥?!“),然后是兴奋(“我有哥哥了!“),然后是失望(“大哥你咋不爱说话“),然后是再兴奋(“二哥你看着挺靠谱“),最后是麻烦(“我想再炸一座山,二哥你不让我炸“)。

元始拦着通天不让炸山,通天急了:“为啥不让炸?“

“因为山是盘古大神的骨头化的。“

“那……那我炸我自己?“

“……你也不是盘古大神化的。“

“那盘古大神化了我是什么?“

“你没被化,你是自己出来的。“

通天想了半天:“哦。那我炸个别的?“

“什么都不许炸。“

“——“

通天很不开心。

老子全程没有说话。

但他在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可能是笑。

三清出世的头一天,就是这么过的。

而在这同一天,洪荒各处也先后有先天神灵破壳。

女娲从昆仑山东麓的造化池中出世。她出水的那一刻,方圆百里的荒地同时长出了花草。不是什么法术,就是单纯的——生机太盛了,盛到泥土都忍不住要开花。先天灵花从地缝里冒出来,先天灵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连枯死的先天灵树都在一瞬间重新发芽。女娲站在水中,看着这一切,歪了歪头——

“咦?“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开了一地的花。

“是我弄的?“

没人回答她——她附近没有其他先天神灵。

女娲蹲下来,碰了碰一朵花。

花动了动。

“……真是我弄的。“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像春天。

(女娲后来被称为“造化圣人“,她“造化“的能力在出世第一天就已经显现了。只是那时候她自己还不知道这叫“造化“。)

接引和准提出世于西方须弥山。两人一出世就开始讨论“西方灵气不足怎么办“这个问题,讨论了整整三百年没讨论出结果。

接引的观点是“西方灵气不足,应当想办法吸引东方灵气西流“。

准提的观点是“西方灵气不足,应当想办法自己产灵气“。

接引说“自己产太慢了“。

准提说“偷别人的更丢人“。

接引说“这不叫偷,叫引流“。

准提说“一个意思“。

三百年后,两人仍然在争论。最后接引说“算了,先修炼吧“,准提说“我也正有此意“。然后两人一起打坐了。

(这就是接引和准提。他们的争论会持续很久很久——几个元会、几十个元会、甚至到封神量劫还没争论完。但每次争论到最后,两人都会说“算了,先修炼吧“,然后一起打坐。这种默契比任何争论都重要。)

帝俊和太一在东海出世,兄弟二人天生对日月有感应。帝俊后来看着太阳发呆,太一看着星星发呆。两人对视了一眼,帝俊说“那个亮的归我“,太一说“那些小的归我“。

帝俊说“就一个,你怎么归那么多?“

太一说“小的多,但加一起也没你那个大。“

帝俊想了想:“公平。“

——就这么分了。

日后帝俊执掌日,太一执掌星,就是从这段对话开始的。

镇元子在万寿山出世,出世第一件事就是种了一棵树。对,就是那棵树——人参果树。镇元子后来逢人就说“我这树是洪荒第一棵树“,红云每次听了都翻白眼。

红云在火云洞附近出世,出世时浑身冒红光,把方圆五百里的先天灵植全烤焦了。他本人对此毫不知情——他出世之后第一个动作是伸了个懒腰,然后说“好亮“,接着就躺下继续睡了。

冥河在血海出世,出世时血海翻涌,方圆万里的河水变红。冥河站在血海中央,看着脚下的红色水面,点了点头:“不错,我喜欢这个颜色。“

(先天神灵的性格在出世的第一天就定型了。这不是因为先天神灵天生就有什么“设定“,而是因为他们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灵气的属性决定了他们的性格。比如红云出世时冒红光——火属性的灵气凝聚出的先天神灵,性格就像火,热烈、直接、但也有点“烧“。冥河是血海灵气凝聚的,性格自然带着血海的阴鸷和执着。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鸿在这些出世潮中,只是一个旁观者。

他游历在洪荒各处,像一个游客在逛一座刚刚建成的新城。每到一个地方,他就停下来,用创世者之眼扫描法则纹路,记录气运流向——

嗯,这里法则运转正常。

嗯,这里气运分配合理。

嗯,这个先天灵宝的法则结构完整度九成七……

他在做和前四十九个世界一模一样的事。

记录。分析。判断。

但有些时候,他会在记录的间隙停下来,看着洪荒的日出——那是盘古的左眼——然后愣一会儿。

愣什么呢?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想起盘古说“混沌里什么都看不见“。

也许是想起盘古的笑。

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愣一会儿。

通天是第一个主动和他搭话的先天神灵。

那天鸿在不周山脚下的一片灵植丛中记录法则纹路,忽然身后传来一声:

“嘿!你是谁啊?“

鸿转过头。

一个身量稍矮的青年站在三丈外,腰间别着一柄残剑,正歪着头打量他。那目光里没有警惕,没有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就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看到另一只没见过的鸟。

“我叫鸿。“鸿说。

“鸿?“通天歪头想了想,“盘古大神的胞弟?“

“嗯。“

“真的假的?!“通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鸿面前,“盘古大神的弟弟!开天的那位!你能开天不?你力气大不大?你——“

“我不能开天。“鸿说。

“哦。“通天的兴奋度稍微降了一点,但只有一点,“那你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准圣巅峰。“

通天惊了。

准圣啊!他出世才多久,连金仙都还没到,眼前这位就已经是准圣巅峰了?!

“你真是我哥的弟弟?“通天有些不信,“我哥是盘古大神——不对,盘古大神的弟弟怎么会这么弱?“

(通天后来反复回忆自己说的这句话,每次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准圣巅峰叫“弱“?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准圣巅峰在洪荒是什么概念。当然,他也不知道鸿为什么只是“准圣巅峰“——那是因为盘古成长太快了,吞噬了共享本源的九成九,鸿才只到了这个境界。但这个解释太长了,通天也不一定听得懂。)

“对,我比较弱。“鸿笑着说,“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没什么。“

通天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算了,不管了。鸿大哥,你跟我去打架不?“

“打谁?“

“东边那片灵脉,有个先出来的先天神灵占着,我看那地方不错想练剑,他不肯让——“

“我不打架。“鸿说。

“那你帮我站旁边看着也行啊!“

“……“

鸿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不是他想打架——他只是觉得通天这个人有意思。

那种直来直去的、毫无心机的、纯粹的好奇和热情——在四十九个世界的旁观生涯中,他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先天神灵了。每一个世界的先天神灵出世后,第一时间都在争资源、争地盘、争灵宝——本能驱动,趋利避害。但通天不一样。通天争地盘不是因为想要地盘,是因为“那地方不错想练剑“。

这种纯粹的动机,让鸿想起了盘古。

盘古开天不是因为想创世,是因为“混沌太挤了“。

通天争地盘不是因为想占地盘,是因为“那地方不错想练剑“。

都是那种——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毫无杂质的“我就是想这么做“。

有意思。

到了东边那片灵脉,通天跟对方先天神灵对峙了三息,然后直接一剑劈了过去。

对方闪了。

通天又劈了一剑。

对方又闪了。

通天急了:“你躲什么!“

“你上来就砍,我不躲怎么办?!“

“你跟我打啊!“

“我凭什么跟你打?这地方我先来的!“

“可是我想要!“

“……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鸿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最后这场“冲突“的解决方式是——通天和对方打了一架,通天赢了,但赢了之后觉得没意思,把地方让给了对方,自己跑去别处了。

鸿问为什么。

“赢了就行,地方不重要。“通天说。

“那你打什么?“

“手痒。“

鸿笑了。

在洪荒游历的日子里,这样的“有意思“越来越多。

通天时不时跑来找他,有时候是拉着去看新发现的山(“鸿大哥!你看那山多高!我想劈一半下来练剑!“),有时候是来抱怨(“我大哥又不说话了,我二哥又训我了,烦死了“),有时候就是来坐着(“你这儿安静,我歇会儿“)。

鸿从不拒绝。

他听着通天说话,偶尔应一两句,更多时候就是安静地坐着。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引导什么,不需要分析什么,就是坐着,旁边有个人在说话。

前四十九个世界,他从来没有坐过。

也没人让他坐。

老子来过一次。

那天鸿在一条河边记录法则纹路——盘古的血液化的河,法则结构特别稳定,是很好的观察样本——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过头。

一个瘦高的青年站在十丈外,看着河水,不说话。

“你是老子。“鸿说。

老子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老子走到河边,在鸿旁边坐下了。

不说话。

就这么坐着。

鸿看了他一眼。老子闭着眼,面容平静,像一棵老树。

一坐就是七天。

七天里,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但鸿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老子不是在“陪“他坐,是在“观察“他。不是那种审视的观察,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耐心的、不带任何预判的观察。像是一个人在看一条河——不判断河好不好,不分析河流向哪里,只是看。

第七天,老子站起来,朝鸿点了点头,走了。

全程没说一句话。

但鸿觉得,他好像说了很多。

(这就是老子。他不说话不是因为没话说,是因为他觉得说出来的都不如不说。鸿后来回忆这一幕,觉得老子可能是唯一一个隐约感知到“这个人不像表面这么简单“的先天神灵——但他什么都没问。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尊重。又或者说,老子看出了鸿“不想被问“——那就更了不起了。一个出世不到一个元会的先天神灵,能看懂另一个人的边界感,这种洞察力远超他的修为。)

元始没有特意来找鸿,但他们在某次先天神灵的聚会上碰过面。

元始对鸿的态度很客气——“盘古胞弟“这个身份在先天神灵中是有分量的。毕竟盘古开天身殒化万物,在所有先天神灵心中都是至高无上的存在。盘古的弟弟,天然就比别人高半级。

“鸿道友,幸会。“元始行了一礼。

“幸会。“鸿回礼。

元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不是恶意,是那种端方持重之人对“不熟悉的人“的本能观察。

“道友修为准圣巅峰?“元始问。

“是。“

元始微微蹙眉。

准圣巅峰,在先天神灵中不算低了。但盘古胞弟——元始心里有一杆秤,盘古大神的胞弟,应该不止于此。

“道友若有闲暇,可来昆仑一叙。“元始说。

“好。“鸿说。

元始走了。

通天凑过来:“他就这样,别介意。二哥什么都讲究,讲究出身、讲究规矩、讲究——“

“我懂。“鸿说。

“你真懂?“

“有意思的人。“

通天挠了挠头:“你跟我大哥一样,说话都不说完。“

鸿笑了笑,没接话。

他继续在洪荒各地游历。

东荒、南疆、西漠、北海、中央——鸿的足迹踏遍了洪荒每一个角落。每到一处,他都停下来,用创世者之眼扫描法则运转情况,在意识深处记录比对。

法则运转——和第四十九个世界重合度九成七。

气运分配——和第四十九个世界重合度九成六。

先天神灵的类型和分布——和第四十九个世界重合度九成五。

结论越来越清晰——

洪荒的法则运转模式和前四十九个世界高度相似。如果按这个趋势发展,量劫会来。会像前四十九个世界一样,以气运集中为起点,以法则撕裂为过程,以世界崩毁为终点。

一模一样。

除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鸿停下脚步,站在洪荒某处无名山巅,看着远方的天际。

九成七相同。

那三成呢?

三成的差异在哪里?

他想了想。

在他。

他是那个变量。

前四十九个世界,他是“道“,是创世者,是设计者,是——旁观者。他在外面看,在外面分析,在外面决定干预或不干预。但无论哪种,他都和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那一层叫“观察者效应“。

这一次,他在里面。

他是鸿。

盘古的弟弟。

一个准圣巅峰的先天神灵。

一个有了想保护的东西的人。

这就是变量。

但变量意味着不确定性——好的不确定和坏的不确定都有可能。

鸿继续游历。

在洪荒某处——后来被称为“西昆仑“的地方——他第一次注意到了鸿钧。

那天他正在一处混沌遗址中扫描法则纹路——盘古开天时残留的混沌碎片,法则结构很独特——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人。

他转过头。

一个修士站在三十丈外。

灰衣草鞋,身形普通,面容普通,气质普通。修为——大罗金仙。

就这么普通。

在洪荒初生的先天神灵中,大罗金仙不算低了。但也不算高。比通天高一点,比老子低一点,中规中矩。

但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对方修为——大罗金仙遍地都是。

不是因为对方相貌——确实太普通了,普通到看完就忘。

是直觉。

一种千万纪元磨练出的、比任何法则分析都更敏锐的直觉。

这个人不对。

但哪里不对?

鸿用创世者之眼扫了一遍——

法则运转正常。修为正常。气运正常。元神结构——

正常。

都正常。

但就是不对。

鸿把创世者之眼的灵敏度调到最高,又扫了一遍。

还是正常。

他皱了皱眉。

(这是创世者之眼第一次“失效“——不是真的失效,是化身限制。道的全知视角被压缩进了“鸿“这个容器里,能看到的只是化身能看到的。准圣巅峰能看到的东西是有上限的,就像你站在山顶看风景,能看到的比山脚多,但看不到山背后的东西。有些东西,你得上到更高处才能看见。)

那个修士似乎也注意到了鸿。

他转过头,看了鸿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无意的扫视。

但鸿在那一眼中读到了一种东西——

平静。

不是普通人的平静。大罗金仙刚出世不久,对洪荒的一切都应该充满好奇和探索欲。这个境界的修士,看什么都该是第一次——第一次看天、第一次看地、第一次看另一个修士——不该这么平静。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的平静。

是那种已经想清楚了一切的平静。

这不对。

鸿想开口叫住他,但那个修士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北方。那里有一处盘古开天时留下的量劫遗址——开天过程中最剧烈的法则冲突发生在那里,残留的量劫能量至今未消。

鸿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有意思。“他轻声说。

但这一次的“有意思“,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之前的“有意思“是轻松的、好奇的。

这一次的“有意思“是——警惕的。

他记下了这个人。

继续游历。

在之后的日子里,鸿又先后两次在不同地方看到鸿钧。

第一次是在东海边。鸿钧坐在一块礁石上,看着海面上的日出——盘古的左眼。他坐了很久,久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鸿远远地看着他,总觉得这个人在想什么很深很远的东西。但鸿钧什么都没做——就是坐着,看日出。

第二次是在中央不周山附近。鸿钧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不周山——盘古的脊梁骨。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升起又落下。鸿从远处用创世者之眼观察他——什么都正常。站姿正常、气息正常、元神波动正常。但如果这么正常,为什么一个普通的大罗金仙会在盘古的脊梁骨前站那么久?

鸿从始至终没有上前。

不是他不想。是他还没想好该怎么面对这个人——一个他直觉觉得“不对“,但用任何手段都查不出“哪里不对“的人。

在洪荒游历的日子里,鸿还观察到一些先天神灵之间的日常互动。

争地盘是最常见的。先天神灵出世后需要一个修炼场所,灵气充沛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争起来你一拳我一脚,热闹得很。但大多数争端规模不大——毕竟大家都刚出世,修为差不多,打不出什么结果来。

争灵宝就激烈多了。先天灵宝是洪荒法则的具象化产物,有灵宝在手就等于多了一条法则辅助线。先天神灵对灵宝的争夺比地盘凶残十倍——因为地盘可以再找,灵宝可遇不可求。

(先天灵宝按品级分为先天至宝、先天灵宝、先天灵宝后天祭炼三种。先天至宝是天地初开时自然孕育的,法则结构最完整;先天灵宝次之;后天祭炼的就差多了。至于“混沌至宝“——那是开天之前就存在的,比如盘古斧,那已经不叫“灵宝“了,叫“创世工具“。当然,盘古斧在开天之后就碎了——开天那一下太猛了,斧子承受不住。碎片散落洪荒,变成了各种先天灵宝的“种子“。所以严格来说,洪荒大部分先天灵宝都是盘古斧的碎片——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灵宝会“择主“,因为它们骨子里有盘古的“遗传“。)

鸿从不出手。

争地盘也好,争灵宝也好,量小冲突也好——他都只是旁边看。

偶尔有角色注意到这个“安静的准圣“。

“你为什么不打?“有个先天神灵问他。

“不打。“鸿说。

“为什么?“

“没意思。“

那个先天神灵更困惑了:“争地盘、争灵宝,多有意思啊!“

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说的那种有意思,和我说的不太一样。“

然后他走了。

留下那个先天神灵在原地发愣——这个“盘古胞弟“,有点奇怪。

鸿继续游历。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更不对的事。

那天他在洪荒西部记录法则纹路时,创世者之眼忽然捕捉到一个异常——

气运在流失。

不是正常的气运流转——先天神灵之间的争斗会导致气运转移,那是洪荒运行的正常机制。今天你赢了,气运从我这流到你那;明天我反杀了,气运又流回来。这种流转是封闭的——气运总量不变,只是分配方式在变。

但这是“流失“。

气运正在从洪荒向某个方向——流失。

像水从破了的容器中漏出去。

量很小。小到正常修为的先天神灵绝对感知不到。打个比方,如果洪荒的气运总量是一片海,流失的量大约是一根针每万元会从海里偷走一滴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如果用创世者之眼放大一万倍来看——

这个流失量,再过几万元会,就足以影响洪荒的气运总量。

鸿沿着气运流失的方向追踪。

追踪到了洪荒中央区域。

线索断了。

不是线索消失了,是气运的流向在中央区域变得极其复杂——太多先天神灵在这里修炼,气运的流动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根本分不清哪一条是那条“异常“的线。

但鸿注意到了一件事。

在中央区域游历的修士中,鸿钧是最常出现在气运流动节点上的那个。

他总是恰好出现在气运分流的关键节点上。

不是每次都在——那太明显了。但十次里有七八次,鸿钧的位置就在气运流动的关键节点附近。有时候他站在那里,有时候他坐在那里,有时候他只是路过——但他的位置总是在“对“的地方。

巧合?

鸿不信巧合。

但没有证据。

他的创世者之眼是“看“的,不是“改“的。他只能看到法则纹路和气运流向,但不能追溯源头——那是全知视角才有的权限,而“鸿“只是准圣巅峰。

鸿站在不周山顶,俯瞰洪荒。

风很大。盘古的风。

“有意思。“他说。

风把他的灰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洪荒大地——先天神灵们在地面上来来往往,争地盘、争灵宝、修炼、打坐——一切都在按照前四十九个世界的规律运行着。

但气运在流失。

而那个叫鸿钧的大罗金仙,总是在“对“的地方。

鸿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不是现在能解决的。

但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