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袖底风轻

穆老离去后的第二十三天,霍雨浩又错过了晚饭,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次。

前四次王冬还会往魂导系跑一趟,站在门外等人,第五次以后,他不去了。

不是不管,而是已经摸清了霍雨浩现在的脾气——真忙起来,谁去都没用,还不如把饭先留好。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顾长离把第三个饭盒扣紧,“帆羽老师下午把他叫过去,到现在没出来。”

王冬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了大半,海神湖那边最后一点晚霞也快沉下去。

“又要凉。”

“给他留汤。”

“上次汤也凉了。”

“那怎么办?”

王冬想了一下,“装魂导保温壶里。”

顾长离点头,觉得有道理。

于是两个人吃完以后又折回食堂,借了一个小型保温魂导容器,把那碗已经开始散热的汤重新盛进去。

全程谁也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三个人里总要有人记得另一个没吃饭。

以前这个人多半是霍雨浩,现在霍雨浩没空,另外两个便顺手把他的那一份也记上。

霍雨浩回来时已经快十点。

宿舍门一推开,他先看见桌上的饭盒,再看见旁边那个还亮着微弱保温纹路的魂导壶。

顾长离已经洗漱完,坐在床边翻一本从魂导系借来的基础结构书,眉头皱得比平时练魂技时还深。

霍雨浩脱下外衣,“王冬呢?”

“回去了。”顾长离头也不抬,“饭他拿的,汤我们两个装的。”

“你们吃过了?”

“早吃了。”

霍雨浩坐下来打开饭盒,饭菜已经温凉,汤却还是热的。

他喝了一口,热气从碗沿扑到脸上,绷了一整天的肩膀这才像松开一点。

“你们现在挺会过日子。”

顾长离终于从书里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霍雨浩继续吃饭。

顾长离盯了他两秒,“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王冬。”

“可能吧。”

“为什么?”

霍雨浩懒得解释。

有些事情一旦说破,面前这个人八成会拿出一副研究烬衡脊的认真劲,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路问到“为什么要这样”,最后把别人问得比他自己还累。

还是等他自己发现比较好。

第二天下午,顾长离和王冬照常去练共鸣。

二十多天过去,他们已经从最初连一分钟都维持得磕磕绊绊,练到静止状态下能够稳定接近四分钟。真正重要的变化却不是时间,而是两个人终于开始摆脱“必须掌心贴着掌心”这件事。

学院老师给他们列了新的训练顺序:先手腕,再指尖,再肩膀,最后背靠背,等这些都稳定以后,才进入真正的不接触共鸣。

理由很简单,战斗里没有人会等他们好好站稳,再腾出一只手牵在一起。

若融合的前置共鸣只能依赖某个固定动作,那就不是他们控制武魂,而是武魂在反过来挑选他们该怎么站、怎么打。

第一天改动作时,两个人都极不习惯。

王冬只用两根手指搭着顾长离手腕,最开始半分钟,共鸣断了;第二次四十多秒,又断;到第三次,顾长离终于失去耐心,很自然地把王冬的手从自己腕上抓下来,重新握进掌心。

黑与蓝金的光几乎立刻稳定。

王冬低头看了眼两个人的手,“老师不是让我们不用这个?”

“先找感觉。”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但这样确实稳。”

王冬轻哼一声,“当然稳,我们以前一直这样。”

顾长离竟还认真点头,“所以先这样。”

王冬没再反驳,转开脸时,嘴角却自己往上抬了一点。

真正的问题是,后来他们已经能不用牵手了,顾长离还是会牵。

这件事王冬最先察觉。

那天下午他到训练场时,顾长离正在和玄老测试烬衡脊。

比起刚形成时,七片骨影已经凝实许多,灰黑色的边缘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骨刃,随着魂力运转一明一暗。

顾长离高速前冲,烬羽起势,鞋底刚擦过地面,整个人已经化成一道黑影。

下一刻,他在一个本来极难折返的位置强行收身,第三、第四片骨影同时亮起,残余的惯性被硬生生吞下一截。

没有立刻释放,他借着那一点被储住的力量扭身,下一瞬再把它放出来。

砰的一声闷响,空气像被撞开,顾长离从原来的前冲方向骤然横切出去,脚下甚至没有出现第三魂技的鸦影。

单靠烬羽和烬衡脊,他已经能做出以前必须依靠第三魂技才能完成的急转。

速度当然差得远,胜在魂力消耗低。

玄老在场边看着,等顾长离落地才道:“再练半年,你这个东西才算真能用。”

顾长离喘了口气,“现在不能?”

“能。”玄老瞥他一眼,“你现在要是仗着它乱拐,早晚把自己拐瘸。”

顾长离沉默片刻,莫名觉得这句话很像他爹。

“知道了。”

玄老走后,王冬才从树荫下过来,“今天怎么样?”

“第四片最稳。”

“下面两片呢?”

“还是有点疼。”

王冬眉头立刻皱起来,“那今天少用。”

“嗯。”

顾长离答应得很快,随后朝他伸手,“练吗?”

“练。”

手伸得太自然,像根本没经过脑子。

王冬却没立刻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只站在那里看着。

顾长离等了一会儿,“怎么?”

“老师今天不是让我们练不接触?”

“哦。”

顾长离这才想起来,手往回收。

王冬却在那只手真正收回去以前,忽然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

顾长离动作一顿,“?”

王冬已经把脸偏向另一边,“先热身。”

“哦。”

顾长离握住。

王冬耳根很快热了一点,好在顾长离正低头调魂力,没看见。

真正训练开始后,两个人还是松了手,第一项是肩膀接触。

他们并肩站着,肩外侧贴在一起,烬鸦和光明女神蝶同时浮现。黯炎没有铺开,蓝金色蝶光也只停在两人身侧,薄薄一层共鸣沿肩头接触的位置连起来。

比指尖容易,比牵手难。

王冬先向右走,顾长离跟上,两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距离多一点、少一点都会让那层联系晃动。

第一次王冬往前,顾长离慢了半步,共鸣断了;第二次顾长离转得太快,又断;第三次终于能并肩走出十几米。

然后前面出现一根训练柱,王冬往左,顾长离也往左。

两个人肩膀还贴着,谁也没给谁让。

砰!一起撞在柱子上。

顾长离:“……”

王冬:“……”

负责记录的老师立刻低下头,像是突然对手里的纸特别感兴趣,只是肩膀明显在抖。

顾长离盯着他,“老师。”

“嗯?”

“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王冬已经忍不住,直接蹲下去笑,共鸣自然也跟着断了。

下一项,背靠背,这个姿势反而比想象中稳定。

两个人盘膝坐在训练场中央,后背贴着后背,谁都看不见对方,魂力的每一点变化却比面对面时更清楚。

黑色黯炎从顾长离一侧浮起,蓝金色光晕则沿王冬肩后亮开,两种力量没有真正融合,只在相贴的脊背之间保持着一层极薄的联系。

王冬试着加了一点魂力。

顾长离立刻道:“太快。”

“我还没加多少。”

“你刚才就是快了。”

“你以前不是说都是我慢?”

“现在快。”

王冬安静两秒,故意又多推了一点。

顾长离马上回头,“你——”

王冬也恰好转头,两个人的话同时停了。

距离一下近得过分,近到顾长离能看清王冬眼底那一点被阳光照出来的浅色,近到王冬甚至能感觉他说话时呼吸拂过来的热意。

鼻尖之间大概只剩不到一掌。

顾长离第一反应是:太近了。

第二反应却莫名其妙地变成——王冬睫毛原来这么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王冬已经先转回去,“看什么?”

声音听起来还算正常。

顾长离也转回去,“没什么。”

背后,王冬的心跳快了好一阵。

顾长离没察觉,他还在认真想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注意到别人的睫毛,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能归结为刚才离得太近。

最后一项才真正麻烦,移动共鸣。

两个人完全不接触,间隔一到两米,在训练场里同时移动,要求那层共鸣从头到尾不能断。

静止时他们已经很熟悉彼此魂力,可一旦速度、方向和距离同时变化,那条原本清晰的线便会迅速变细。

第一次十二秒。

第二次十五秒。

第三次二十一秒。

第四次,顾长离终于用了烬羽,王冬立刻展开光明女神蝶跟上。

两个人同时离地以后,反而比在地面上顺畅,风成了他们共同能感觉到的东西。

顾长离从左侧掠过,王冬守在右侧,两米距离,换位,再转,共鸣一直没有断。

顾长离来了兴趣,速度一点点提起来,王冬也没喊停。

绕过训练柱以后,两个人同时变向。

顾长离临时想试一个烬衡脊刚练出来的急折,身体先向前,骨影储力,再向右切。

动作本身没问题,他却忘了王冬就在右边,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王冬反应过来时,顾长离已经到了眼前,根本躲不开,只能下意识收翼。

顾长离也在最后一瞬抬手,随后——砰!

两个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却没有摔。

顾长离一只手本能揽住王冬的腰,另一只手撑在他肩背,背后的烬衡脊连续亮起两片骨影,把最后那点冲击吃掉。

两个人一起往后滑了不到半米,鞋底擦过地面,终于停住。

训练场忽然安静下来。

王冬整个人都在顾长离怀里。

不是比赛里救人时一碰就分,也不是穆老离开的那个晚上,他难受到没有力气才靠过去。

这次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训练失误,可顾长离的手还稳稳扶在他的腰上,王冬自己的两只手也下意识抓着对方肩膀,谁都没有马上松。

顾长离先低头,“撞疼了?”

“没有。”

“脚呢?”

“也没事。”

“那就好。”

照理说,说完便该放开,王冬却没退。

顾长离等了一下,“怎么了?”

两个人靠得太近,王冬只能稍微仰头看他。

方才撞上来的那一瞬确实有点晕,可现在早已经好了。

他却鬼使神差道:“刚才有点晕。”

顾长离立刻收紧扶在他背后的手,“那等一下。”

“嗯。”

于是继续抱着,王冬把额头慢慢靠到顾长离肩侧。

和海神湖边那一次有一点像,却又完全不一样。

今天没有眼泪,没有难过,天光正好,训练场外还有人说话,远处偶尔传来魂技碰撞的闷响,一切都太普通了。

正因为普通,这个拥抱才忽然显得不普通。

顾长离过了一会儿问:“好了吗?”

王冬没抬头,“再等一下。”

“哦。”

又等。

负责记录的老师已经默默转过身去整理东西,年轻人自己觉得是在练武魂共鸣,旁边的人看起来就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了。

最后还是王冬先退出来,脸色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只有耳朵红得很明显。

顾长离没注意,他已经开始复盘刚才的路线。

“我不应该往你那边转。”

“知道就好。”

“但刚才共鸣没断。”

王冬一怔,还真没有。

撞上以前没断,撞上以后反而更稳,就连刚才抱着的那一小会儿,两种武魂之间那层联系都一直在。

“因为碰到了?”王冬问。

“大概。”

顾长离已经伸手,“再试一下?”

王冬看着那只手,忽然有点气。

自己刚才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扔进一群烬鸦,这人现在想的居然全是共鸣。

“你就知道练。”

顾长离没懂,“我们不是来训练的?”

王冬被堵得没话,“……练。”

最后还是把手给他。

晚上,两个人没有立刻回去。

霍雨浩还在魂导系,他们干脆在楼下等。

顾长离坐在长椅上继续看那本魂导结构书,王冬最开始也拿了一本,陪着翻了半个时辰,后来眼皮越来越沉,又强撑了一会儿,脑袋便一点点往旁边歪。

最后落在顾长离肩上,顾长离正在复盘今天的训练,感觉肩膀一沉,侧头看了一眼。

王冬睡着了。

第一反应是:这也能睡。

第二反应是自己的左手被压住一点,不太舒服。

他试着往外抽,王冬像是感觉到动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脑袋顺着肩膀往下滑,顾长离只能伸手把人接住。

他低头看了两秒,最后干脆让左臂从王冬背后绕过去,把人往自己身侧带稳一些,这样王冬不会继续滑,他也还能用右手翻书。

一刻钟以后,霍雨浩从魂导系出来,脚步刚到门口便停了。

楼下长椅上,顾长离低着头看书,右手还拿着训练的笔记,左臂搂着睡着的王冬。

王冬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一只手还松松抓着顾长离的袖口,烬鸦则挤在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位置里,脑袋埋进翅膀,睡得比谁都香。

霍雨浩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

顾长离已经看见他,声音压得很低,“结束了?”

霍雨浩也跟着轻声,“嗯。”

“那走?”

“……王冬呢?”

顾长离低头看了一眼,“睡了。”

这个回答显然很多余。

霍雨浩看得出来。

“叫醒?”

顾长离刚准备动,王冬却自己睁开眼,大概是听见声音了。

他没有像被惊到一样立刻弹开,只在顾长离肩上停了几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

霍雨浩道:“快十一点。”

王冬这才慢慢坐直,“这么晚?”

“嗯。”

坐起来以后,他才发现顾长离的手还搭在自己背后,王冬没有说。

顾长离倒很自然地收了回去,“走吧。”

三个人一起往宿舍区走,王冬刚睡醒,步子有点慢,顾长离也就跟着慢一点。

霍雨浩在旁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们最近训练一直这样?”

王冬瞬间清醒,“哪样?”

霍雨浩看他一眼,“没什么。”

顾长离皱眉,“又来。”

霍雨浩笑了笑,真就不再说。

到了岔路口,王冬要回自己的宿舍。

顾长离习惯性伸手,王冬也习惯性把手递过来,牵上以后,两个人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天下午?”顾长离问。

“我上午也有空。”

“那上午。”

“你起得来?”

“我什么时候起不来?”

“上周。”

“那天后背疼。”

“所以就是没起来。”

两个人边说,手还牵着。

霍雨浩终于忍不住,“你们为什么牵手?”

空气一下安静,顾长离低头,王冬也低头。

像是直到这时候才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两个人的手确实还在一起。

顾长离想了一会儿,“刚才说训练。”

霍雨浩问:“现在还没训练吧?”

“……”

好问题。

王冬先把手松开,“习惯了。”

说得特别快。

顾长离点头,“嗯,习惯。”

霍雨浩看着两个人,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那明天见。”

王冬转身离开以后,顾长离和霍雨浩继续往宿舍走。

走出一段,霍雨浩忽然又问:“长离。”

“嗯?”

“你和王冬最近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

顾长离觉得这个问题挺奇怪,“本来就挺好。”

“我是说现在。”

顾长离认真想了想。

牵手、训练、一起吃饭、等霍雨浩、王冬在自己肩上睡了一觉,好像确实比三个人天天待在一起的时候更多了一点什么。

“可能。”

霍雨浩停顿一下,“就可能?”

“不然呢?”

“没事。”

又是没事,顾长离越来越怀疑霍雨浩去日月帝国以前,是不是被王冬带坏了。

当天夜里,王冬没有马上睡。

他躺在床上,最开始想的是下午那个拥抱。

然后想起自己明明早就不晕了,却还是说了句“再等一下”。

再后来,是长椅。

顾长离的肩膀其实没想象中舒服,硬,靠久了脖子甚至有一点酸,可醒来时,他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坐起来,而是觉得——好像还能再躺一会儿。

最后,霍雨浩那句“为什么牵手”又冒出来。

因为训练,这个理由以前完全够,现在却越来越不够。

他们明明已经可以不靠牵手维持共鸣,顾长离却还是会伸手,自己也还是会接。

王冬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借着窗外浅淡的月光看了片刻,又慢慢握起来。

心里那个早就有的答案越来越近,他没有去碰。

不是怕,只是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好得让人不太想急着给它一个名字。

第二天上午,王冬比约好的时间更早到了训练场。

顾长离还没来,他等了一会儿,远远看见人影以后,第一眼居然先落在顾长离的手上。

顾长离走到面前,“早。”

“嗯。”

“今天练移动?”

“可以。”

顾长离照旧伸手,动作还是那样自然。

王冬低头看了一眼,这次却没立刻把手放上去。

顾长离问:“怎么?”

王冬忽然有点想知道,如果自己不伸手,顾长离会不会觉得少了什么。

于是故意道:“今天不是练不接触?”

顾长离愣了一下,手还停在半空,“先热身。”

和昨天说的一模一样。

王冬没动,“不用。”

顾长离只好慢慢把手收回去,“哦。”

一个字,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追问。

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顾长离有两次下意识看向王冬的手。

第二次被王冬逮个正着。

“你看什么?”

“没什么。”

王冬心跳忽然快了一拍,嘴上却直接问:“你想牵?”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他自己都觉得太直。

顾长离也明显愣住,王冬没有躲,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顾长离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竟点头,“有一点。”

这次轮到王冬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

顾长离答不上来。

训练不需要,走路也不需要,人好好站在这里,根本找不到一个像以前那样足够合理的理由。

“习惯了吧。”他最后道。

王冬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却压都压不住。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

“那牵吧。”

顾长离握住,两个人谁都没再提,今天的训练究竟需不需要这一步。

共鸣开始以前,一阵风从训练场一侧穿过来,吹起他们宽大的校服袖口。两边袖摆碰在一起,交握的手恰好藏在下面,从外面几乎看不清。

王冬低头看了一眼。

袖底风很轻,掌心却很暖。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共鸣,大概会比昨天稳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