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离去后的第二个月末，距离启程只剩最后一个月，霍雨浩却比最开始更忙了。
一开始只是错过晚饭，后来连早饭都开始赶。
帆羽那边要准备交换学习的材料，魂导系里还有一堆东西等着交接，武魂修炼又不能停。
顾长离有一次半夜醒来，对面床还是空的，等第二天一早睁眼，霍雨浩却已经坐在桌前喝粥。
顾长离看了半天，“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
“睡了吗？”
“睡了。”
顾长离盯着他眼底那层明显的青色，“你这也叫睡？”
霍雨浩低头喝粥，“算。”
王冬正好推门进来，听见最后一个字，“什么算？”
顾长离道：“他说一个时辰算睡觉。”
王冬脚步一停，走过去把霍雨浩面前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日程拿起来看。
纸上从清晨到深夜几乎没有空白，他看了几息，直接把最下面一段撕掉。
霍雨浩抬头，“你干什么？”
“晚上这三个不做。”
“我得——”
“穆老让你好好走，不是让你把两年的东西全塞进三个月。”
霍雨浩张了张嘴，最后没反驳。
顾长离在旁边点头，“有道理。”
王冬立刻转头看他，“你别点，你之前在无鸣谷也差不多。”
顾长离马上低头吃饭，这件事和自己没关系。
这一段时间里，他和王冬的共鸣训练也已经走到了新的阶段。
短距离移动不再像最初那样动一下便断，真正难的只剩完全不接触时的稳定性。
但再怎么练，牵手还是最稳。
所以两个人明明一直在练“不牵手”，每次开始前却还是会先牵一会儿。
有时候是为了确认魂力状态，有时候连这个理由都懒得找。
顾长离站到王冬面前，把手伸过去；王冬把自己的手递过来，两人牵好以后，才开始商量今天练什么，像这一步已经成了训练之前和系腰带差不多自然的事。
某天负责记录的老师终于没忍住。
“你们不是已经可以不牵了吗？”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顾长离道：“可以。”
老师指了指他们的手，“那现在？”
顾长离低头看了一眼，认真想了想，“还没开始。”
老师沉默了很久，行...当他没问。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里一点点过去。
距离启程还有三天时，霍雨浩终于不再往魂导系跑，该交的、该带的、该记的都差不多了。
忙了近三个月的人突然空下来，反而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三个人最后去了海神湖，什么也没练。
午后的草地被太阳晒得温热，湖风却凉。
顾长离直接躺在树下，烬鸦踩在他胸口，尾羽一晃一晃。
霍雨浩坐旁边整理最后几张图纸，整理到一半也嫌烦，干脆往腿下一压。
王冬靠着树干，仰头望着叶缝间漏下来的光。
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问：“日月那边吃什么？”
霍雨浩道：“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查过？”
“我查魂导器资料，为什么查吃什么？”
顾长离闭着眼插了一句：“应该也吃饭。”
王冬转头，“你这句话有说的必要？”
“你问的。”
“我没问你。”
顾长离不说话了。
这种对话最近越来越多，霍雨浩坐在旁边听着，已经懒得插嘴。
过了一会儿，他却忽然问：“你们两个以后还天天练那个共鸣？”
“嗯。”王冬答得很快。
顾长离也道：“应该。”
霍雨浩看着他们，“那等我回来，别弄出第五个融合技。”
顾长离睁开眼，“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就四个。”
霍雨浩想起这两个人那种连他们自己都解释不清的深层共鸣，竟觉得这回答还真有几分道理，“也是。”
王冬却道：“第四个到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
顾长离抬手把烬鸦从自己胸口拨到旁边，“慢慢来。”
霍雨浩听见这三个字，忽然笑了。
顾长离侧头，“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顾长离已经习惯了。
启程那天早晨没有下雨。
天刚亮不久，交换队伍便已经在学院外集合。
帆羽站在前面确认人数和行李，霍雨浩换了方便赶路的衣服，脚边那只箱子比顾长离三个月前见到时小了不少。
因为这两个月里，他又把东西扔掉了一半。
顾长离看着箱子，“我早说全装进去没用。”
霍雨浩道：“你当时是想什么都装。”
“结果差不多。”
“差很多。”
王冬站在一边，终于忍不住，“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争箱子？”
两个人一起闭嘴。
萧萧也来了，贝贝、和菜头，还有不少熟悉的人都在。
临走前的话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真正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很多人反而只会说些最普通的事。
轮到顾长离时，他和霍雨浩面对面站了两秒。
最后还是碰拳，砰！
霍雨浩道：“两年。”
“知道。”
“别等我回来，你又跑南边去了。”
“那不一定。”
霍雨浩瞪他。
顾长离这才笑了一下，“会写信。”
“这还差不多。”
停了停，顾长离又道：“小桃姐要是有消息——”
霍雨浩眼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却没躲开这个名字，“第一时间写回来。”
顾长离点头，“嗯。”
两个人都没有再往下说，有些事一直在那里，不必每次分别都重新掀开一次。
王冬和霍雨浩反而比他们想象中更简单。
霍雨浩看着他，“你也写信。”
王冬道：“看心情。”
“长离都有一个月一封。”
王冬立刻看向顾长离，“他那是欠债。”
顾长离在旁边纠正：“我已经不欠了。”
“有一封晚了。”
“补了。”
“晚了就是晚了。”
霍雨浩听了半天，终于笑出声，“行，我走了你们慢慢算。”
王冬也笑，“赶紧走。”
帆羽已经在前面叫人。
霍雨浩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三个人的视线隔着晨光碰在一起，这次谁都没说话。
霍雨浩只抬了一下手，顾长离也抬手，王冬站在旁边，同样朝他挥了一下。
然后霍雨浩转回去，跟着队伍向东。
顾长离和王冬没有一直站到人影彻底消失。
等队伍走远一段，他们也转身回学院，走到城门下时，顾长离忽然道：“少一个。”
王冬问：“什么？”
“人。”
“……”
王冬看他，“你才发现？”
“现在比较明显。”
以前霍雨浩只是暂时不在，晚上总会回来；哪怕在魂导系待到再晚，对面那张床最终也会有人躺下。
现在是真的走了，两年，中午吃饭时，这件事变得更明显。
顾长离端着盘子走到常坐的位置，王冬在后面拿汤。
两个人坐下以后，桌上却摆着三只碗，谁都没说话。
王冬看第三只，顾长离也看。
过了两秒，顾长离道：“多拿了。”
王冬把那碗拉到自己面前，“我喝。”
“你已经有一碗。”
“那你喝。”
“我也有。”
最后第三碗汤一人一半分了。
第二天，他们没再多拿。
第三天也没有。
可到了第五天，顾长离路过食堂一个窗口，看见刚出锅的烤鱼，脚步还是停了半步。
霍雨浩做的比这个好，顾长离如实评价道。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王冬在旁边问：“你看什么？”
“鱼。”
“想吃？”
“不是。”
顾长离停顿片刻，很平静地说：“想雨浩了。”
王冬愣了一下。
随后也很自然地道：“我也有一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笑谁。
霍雨浩离开以后，他们才第一次发现，一天原来会突然多出很多空白。
以前训练结束，第一句话往往是“找雨浩吃饭”；现在不用找，魂导系那边也没有一个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人需要等。
有时候下午四点就练完了，顾长离会站在训练场门口问：“然后呢？”
王冬一开始也不知道，“回去？”
“这么早？”
“那你想干什么？”
“不知道。”
于是他们开始在学院里乱走。
第一天沿海神湖绕了一圈，第二天去了外院，第三天逛到卖零食的小铺。顾长离也是这时候才发现，王冬其实挺爱吃甜的。
以前三个人一起时王冬也会买，只是他从没认真记。
现在只剩两个人，许多原本藏在热闹里的细节便自己浮出来。
王冬买一份糕点，只吃最上面那层最甜的，剩下一块递过来，“吃吗？”
顾长离看了眼，“你吃过了。”
“我又没咬这块。”
顾长离便接过去。
然后第二次也是。
第三次以后，顾长离自己买时直接要了两份。
王冬看见，“你也喜欢？”
“不喜欢。”
“那你买两份干什么？”
顾长离看他，像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你不是吃？”
王冬安静了一瞬，“哦。”
然后低头拆自己的那份，耳朵又慢慢热起来。
他们当然也不是一天到晚都黏在一起。
顾长离要练烬衡脊，王冬有自己的课程，还有穆老生前留下来的修炼安排，唐门那边有事时他也会过去。
有一天，两个人整整一天没碰见。
顾长离起初没什么感觉，下午照常训练，晚上从训练场出来时却习惯性往旁边看了一眼，没人。
到了食堂，还是没人。
吃完回宿舍，霍雨浩那张床空着，桌上也没有那盏总亮到很晚的灯。
顾长离坐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觉得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头。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他刚打开，王冬就站在外面。
“昨天你去哪了？”
顾长离愣了一下，“训练。”
“下午呢？”
“也训练。”
“晚上？”
“吃饭。”
王冬脸色一下不好看了，“你就不能找我？”
顾长离更莫名，“你不是去唐门？”
“我晚上回来了。”
“我不知道。”
王冬盯着他，顾长离终于发现，这人又生气了。
和南下前那次有一点像，却又不完全一样。
那次是他明明要走，却拖到很晚才告诉王冬；这次更小，小到只不过一天没见。
顾长离想了一会儿，反问：“你回来为什么不找我？”
王冬一下卡住。
“……”
对，为什么一定得顾长离找？他也可以。
原本堵在胸口那股气忽然没了落脚处，却又没有完全消。
“我以为你会来。”
顾长离听完，很认真地想了片刻，“以后你回来告诉我？”
王冬看着他，“你就不能问？”
“也行。”
“……”
这人永远有办法把争执谈成一条具体安排。
王冬觉得特别烦，可偏偏又确实有用。
顾长离已经朝他伸手，“练吗？”
王冬还没消气，没接，“今天不练。”
顾长离的手停在半空，“那干什么？”
“什么都不干。”
“哦。”
顾长离把手收回去，王冬反而更不高兴了。
他转身往外走，顾长离在后面关门，随后跟上。
王冬走得快，顾长离也就走快一点，一路到了海神湖边，王冬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就不能再问一次？”
顾长离停住，“问什么？”
“……”
王冬真想把他推进湖里。
“算了。”
他又往前走，走出十几步，手忽然被人从后面拉住。
王冬一怔，回头。
顾长离站在后面，手正牵着他的。
“那现在问。”
王冬看着他。
顾长离道：“今天不修炼，想干什么？”
那股从昨晚积到现在的委屈一下散掉一截，不是全散，还是有一点酸。
王冬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声音也低下来，“你为什么非得我生气才知道问？”
顾长离没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王冬抬起头，这次没有把问题糊弄过去。
“顾长离。”
“嗯。”
“以后如果一天都没见到我……”他停了停，像是觉得这要求小得有些难为情，“你能不能想起来找一下？”
说完以后，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丢人。
又不是小孩子，一天不见而已，有什么非找不可？
可他就是在意。
顾长离没有笑，只问：“你没事也找？”
王冬立刻道：“没事就不能找？”
“能。”
“那你问什么？”
“确认一下。”
顾长离握着他的手，真的认真想了几息，“好。”
王冬盯着他，“真记得？”
“嗯。”
“别又觉得第二天见也一样。”
“知道了。”
“别我不找你，你就真不找。”
“知道。”
“还有——”
顾长离看他，“还有？”
王冬自己也停住。
好像要求确实有点多。
“没了。”
顾长离点头，“那走吧。”
“去哪？”
“你不是说什么都不干？”
王冬愣了下，终于被逗笑，“什么都不干去哪？”
顾长离望了眼湖边，“随便走。”
于是两个人真的沿着海神湖慢慢往前，没有训练，没有任务，也没有一个必须去的地方，手还牵着。
走到树多的地方，王冬忽然靠近一点，肩膀碰上顾长离的肩。顾长离看他一眼，没问。
过了一会儿，王冬连脑袋都靠了上来。
顾长离这次终于道：“困？”
“不困。”
“那你——”
“不能靠？”
顾长离停了半拍，“能。”
然后就真不问了。
王冬靠着他，手掌里的温度一点点透过来，昨晚因为整整一天没见而积起来的那点难受，也一点点散掉。
他其实很清楚，顾长离不是故意冷落他，正因为不是，才更容易让人难受。
顾长离根本不知道，有些在他看来“第二天再见也一样”的事，王冬已经会等。
走到湖边一棵老树下，王冬忽然停住。
顾长离也停，“怎么？”
“没什么。”
王冬看着湖面，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就是突然觉得，雨浩走了以后，好像更安静。”
顾长离道：“嗯。”
“但也不是不好。”
顾长离侧过头，王冬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让牵着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从这一天开始，两个人多了一个谁都没正式说过的习惯。
一天如果一直没见，到了晚上，总会有人去找另一个。
有时候是王冬，有时候是顾长离。找到以后也不一定有事，可能只是问一句“吃了吗”，或者“练不练”，或者“出去走”；再没话说，也可以并排坐一会儿。
霍雨浩离开的第一个月里，顾长离慢慢发现，两个人相处并不会因为少了第三个人，就只剩下一大片空。
当然，宿舍里还是少了一张会被人睡乱的床，食堂里还是少了一只碗，夜里也少了一盏常常亮到很晚的灯。
那些位置谁都替不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些原本被三个人的热闹遮住的东西，也在安静里一点点显出来。
王冬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会嘴硬，生气时走路会比平时快多少；自己训练结束以后会习惯先往哪边看，晚上没见到人为什么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长离不知道那叫什么，也没急着给它起名字，反正王冬每天都在。
而那盏少掉的灯之外，另一边窗下的光，好像也比以前更容易被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