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宅院,比谢无咎记忆里更显得逼仄。
“戴罪归族“的第二天,他被安置到西院最偏僻的一间柴房。屋子漏风,门窗残缺,一床薄被、一盏孤灯,比乱葬岗强不到哪去。谢苍美其名曰“戴罪思过“,实则把他关起来,方便拿捏。
柴房外,明里暗里盯着他的眼睛,少说有四双。
西院的管事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每日三趟,雷打不动地来“巡查“。名义上是看看戴罪之人是否安分,实际是奉了谢苍之命,来摸他的底。头两日,管事旁敲侧击,问他那晚到底得了什么机缘;谢无咎一律憨笑着打哈哈,说“老前辈交代了,只能告诉族长一人“。
管事套不出话,脸色便一天比一天难看,克扣起伙食来也越发狠。一日三餐变两餐,两餐变稀粥,稀粥里还飘着几片发黄的菜叶。谢无咎端起来,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咧嘴一笑:“谢管事照拂,这粥养人。“
管事气得拂袖而去,心里骂了句“废物就是废物,连句硬话都不会说“。
可他们不知道,那碗稀粥里残存的凡人精气,在夜半时分,已经被老鬼收走,换成一缕冥域阴气,悄悄淬进了谢无咎的骨缝。
谢无咎不在意这些。
他盘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神色平静,眼底看不出半点怨怼。在凡域这些人眼里,他就是一只被关进笼子的肥羊,等着被宰。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被关进笼子的,从来不是他。
“装得挺像。“老鬼的声音在脑海响起,“我要不是知道内情,真以为你是只待宰的羊。“
“羊才能让人放松警惕。“谢无咎闭着眼,淡淡道,“猎人扮成羊,猎物才会主动靠近。“
“……行,你这套生意经,越来越老练了。“
谢无咎没接话,开始了他每日的例行功课。
白天,他在柴房里摆烂躺平——有人来嘲讽,他赔笑;有人来试探,他装傻;有人拿他寻开心,他涎着脸讨赏。谢家上下很快达成共识:这废物果然是废了,先前那点本事,八成是走了什么邪门狗屎运,如今灵光耗尽,又变回那个窝囊废了。
族中子弟对他越发轻慢。有的故意把剩饭倒在他门前,看他弯腰去捡,哄笑成一团;有的趁他“打盹“时翻他的屋,搜遍每个角落,却只翻出几根破草绳;还有的拿他取乐,说“废物配柴房,绝配“,谢无咎一概笑嘻嘻受着,末了还补一句“谢少爷赏饭“,把窝囊二字演了个十足。
有人把这事报给谢苍,说“那废物看着是真废了,天天捡破烂玩泥巴“。谢苍捻着茶盏,眯眼想了半晌,只说了一句:“继续盯着。“
他信不过谢无咎。
可越是盯不出破绽,他越觉得那“机缘“深不可测。
谢无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夜半无人时,他才是真正的他。
“老鬼,今天收点什么?“
“屋角那株野草,含三寸灵气,可换一枚妖域草籽,淬你筋脉三分韧度。“
谢无咎二话不说,拔草,交易。
“门外那桶泔水,残存凡人精气,可换一缕冥域阴气。“
“墙角那粒锈铁,带一丝古矿灵蕴,可换一滴灵域清露。“
“屋顶漏下的雨水,沾了月华,可换半缕妖气。“
一桩一桩,全是些不起眼的零碎玩意儿。在谢家众人眼里,这废物每日就是捡破烂、翻墙角、玩泥巴,越活越猥琐。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凡域人人看不上眼的垃圾,经过万界黑市的转手,化作九域精粹,正一点一滴淬炼着谢无咎的肉身与经脉。
十日下来,他体内魔气愈发凝实,妖气也初具雏形。气血充盈,筋骨坚韧,肉身强度比他初入乱葬岗时,足足翻了一倍不止。
更关键的是,他开始刻意练习力量的切换。
白天——装作凡人,气息全无。
夜晚——魔气流转,如臂使指。
晨起——妖气淬骨,暗藏锋芒。
魔、妖、凡三态转换,从最初的生涩剧痛,到十日后,已能在三息之内完成切换。经脉间的撕裂感依旧存在,但强度已经从他第一次催动魔功时那种几乎崩溃的剧痛,降到了可以忍受的灼热。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战斗中切换力量——假想对手,拳脚交替,魔气主攻,妖气护体,凡息收敛骗招。一遍一遍,直到把那套打法刻进骨子里。
“你进步比我预想的快。“老鬼难得夸了一句,“这具无脉之体,天生就是为'切换'而生的。旁人体质,一生只能容一法;你,生来就该万法缠身。“
“说点有用的。“谢无咎淡淡道,“谢苍那边,进展如何?“
“急什么。“老鬼悠悠道,“你日日在这装疯卖傻,他日日派人在祠堂盯着那块古玉,生怕你跑了。人就是这样——越看紧的东西,越觉得值钱。“
“他什么时候才肯松口让我进祠堂?“
“快了。“老鬼的声音带上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那位好族长,正跟族中长老们商量,怎么'合理'地把你身上的机缘榨干。等他们商量出结果,就是你的机会。“
谢无咎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缓缓勾起嘴角。
他冷眼旁观了这十日,把谢家的每一张脸都看进了心里。
谢苍——贪婪、多疑,最怕担风险,是典型的“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大长老——倚老卖老,贪财好色,暗地里早对族长的位置虎视眈眈。
二长老——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跟谁。
三长老——还算正派,但迂腐守旧,以族规为天。
还有那些旁系子弟、外院管事……一个个蝇营狗苟,蝇头小利就能咬成一团。
谢无咎把这些嘴脸一一记下,眼底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平静的冷。他前世见过太多人心鬼蜮,知道贪念这种东西,一旦喂饱了胃口,就会自己长出獠牙。他要做的,只是往那堆贪婪里,再添一把火。
“老鬼,“他忽然问,“你说凡域的大家族,传家宝都是域外残物?“
“九成是。“老鬼淡淡道,“万年前天幕破碎,无数域外碎片坠落凡域,被各方势力捡去,当作传家之宝供起来。他们不知那是什么,只当是祖上蒙阴、灵气非凡——其实那些东西,在九域,不过是最低等的边角料。“
“但边角料,也是货源。“谢无咎接话。
“聪明。“老鬼赞道,“等你能出得了谢家这门,凡域这些'传家宝',都是你的仓库。“
“那得先能出得了门。“
话音未落,柴房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谢无咎!族长召你!“
门外传来杂役不耐的吆喝:“族会开启,全族长老齐聚,要当众审你——交出身上所有机缘!否则,废你修为,逐出家门,挫骨扬灰!“
谢无咎缓缓睁开眼。
眼底那片平静的冷,在昏暗的柴房里,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懒散的笑。
“走吧,“他对那杂役说,“去会会各位长老。“